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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黄荆棍
2026-08-28 08:06

堂屋神龛上,父亲的遗像经年不动,默默守着老屋。靠墙立着一根黄荆木拐杖,通体深黄褐色,安安静静地陪着这间老屋,也陪着故去的主人。

黄荆是山野最寻常灌木,枝丫歪扭,不成气候,山里人常砍来做柴烧。唯独这根老黄荆,质地紧实坚韧,经匠人细细打磨成杖,它记下了山里人跨越生死的朴素善意。

那是一个秋日的傍晚,父亲和哥哥从临巴挑担返程,在离家不远的竹林拐弯处歇脚。

“哎哟!救命啰——!”痛苦的呼喊,一阵紧似一阵,一声高过一声。父子俩一惊,相互对视,立即向呼声跑去。一乡人上山伐竹,回家途中不幸被毒蛇咬伤,正抱着脚在地上打滚。

当他们赶到时,毒蛇已不知去向。伤者腿肚上,两道相距寸许、针尖大小的创口,正渗出血珠。伤口周遭迅速乌青。只片刻,像泼了墨似的,四周血管已由青变紫。男子痛苦地哀嚎着,动作已变得迟缓。

“躺着!别动!”哥哥学过医,懂一些乡土医道。他迅速取出随身带的水壶冲洗伤口,快步扯来一把半边莲,也就是蛇利草,是山里人处理蛇伤的土方子,迅速用石头捣碎,敷在伤口周围。

父亲掏出随身所带毛巾,撕成布条,在其膝弯处一边绑扎,一边关切地询问伤情。

伤者咬着牙,两侧腮帮紧绷,肌肉高高鼓起,脖颈青筋根根凸起,在皮肉下扭成一团疙瘩。

“发作这么快?!”哥哥心里一阵紧张,“是剧毒蛇!”

看着伤者肿得像乌萝卜的腿,父亲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心里焦急地盘算着:“天哪!这可怎么办?!”

“必须尽快抬下山!”父亲朝下山方向重重地击了一拳。

“天快黑了,就到中华医院吧!”哥哥望着父亲。

“去临巴吧,我弟弟在临巴医院。”伤者稍缓过神,颤声央求。

“去临巴!”父亲手一挥。

“到临巴三十多里,你扛得住?”

“担心我干啥?快回去拿把竹凉椅来!”

哥哥飞似的往家奔。父亲高声补上一句:“多带几个红薯!”

没多久,哥哥和闻讯赶来帮忙的老大哥,带着凉椅、手电筒和一包红薯赶来了。那一晚,父子三人轮流抬着伤者,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接力。

我任教的农村学校,每到夏天,操场边角的草丛里,时常有蛇出没。每每谈及被毒蛇咬伤的凶险,父亲当年救人的往事便会浮上心头。他讲述时语气平淡,寥寥几句一笔带过,仿佛就是一件寻常小事。后来我向老大哥打听后,才得知那晚是何等急迫:还未及半山腰,伤者四肢沉坠,冷汗直流,双眼发花。下到河沟时,伤者口唇乌紫,意识恍惚。

父子三人,抬着伤者,一路小跑。他们常年靠挑担为生,哪里有个坑,何处路打滑,几时须跨步,皆了然于胸。他们步调一致,把平日三个多小时的路程,硬生生压缩成一个多小时。年近六旬的父亲,当日来回奔波四趟,跋涉一百四十余里山路。

到了医院,伤者被迅速安排入院治疗;又顺利找到了其医生弟弟,伤者家人也火速赶来。一切安顿妥当,父子三人早已精疲力竭、饥肠辘辘。第二天还要到纸厂做工,父亲谢绝了伤者家人的再三留宿,返程时,手电筒电量耗尽。父子三人,啃着红薯,喝着山泉水,踩着朦胧夜色,凭着对山路烂熟于心的记忆,摸索前行。

后来无数个夜晚,我反复想象那晚的画面:父子三人踩着崎岖山道,蹚过冰冷河沟,步履间是何等默契。待到归家歇下,卸下一身疲惫,父子三人枕着月色沉沉入眠,此起彼伏的鼾声,是何等踏实甘甜。想到这里,我的心底,如那晚山间月色一般,亮堂堂的。

后来,当年被毒蛇咬伤的乡人,痊愈后特意寻得老黄荆,请匠人打磨成一根拐杖,又寻到山中,诚心拜父亲为“保爷”。这根拐杖,做工精巧,木纹层层叠叠,它犹如父亲的一生,在弯曲的山道间,扛起生计,也扛起旁人的危难。父亲仔细瞧着,他拿出陪伴自己多年的打杵棒,笑了笑:“老伙计,看样子你该退休了。”

这根拐杖,成了两家人生死相托缘分的见证。山中草木无言,却最懂山里人的心事。此后,父亲上山下山,常拄着那根拐杖。

回想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至九十年代末,纸厂盛行,大山里住着三四百号人。因为离场镇远的缘故,山村时常有走乡串户的手艺人,补鞋修履、打铁补锅、理发凿石、竹木修器,日出而进,日暮归乡,穿梭于村村户户,烟火不息。

儿时,我家常年备有两架大客铺。每年都要喂几头肥猪,烘作腊肉。记忆里,往往是理发的刚走,打铁、补鞋的又来了。

每到饭点,父亲就带回来一拨人。他常说“饭不够,菜来凑”。时常吩咐姐姐们,多采摘一些新鲜蔬菜。饭桌上,父亲总劝着客人:“多吃菜、多吃菜!”客人要留宿,不用父亲吩咐,姐姐们都会煮上一块腊肉。

父亲待人热忱,是山里人刻进骨子里的本分。然而,山道行路历来凶险,暴雨、毒蛇、陡坡,意外说来就来。那个年代,山路遥远,求医艰难。急人所急,帮人危难,是山里人一条不成文的朴素规定。父亲常年在山道上负重谋生,大山磨硬了他的脊背,磨软了他的心肠。生死关头,他哪能见死不救?

如今,山村烟火渐淡,走乡串户的手艺人早已绝迹,尘世风物更迭不休,唯有这份质朴的善意,伴着老屋,伴着遗像,静静留存。

堂屋内,木桌木凳、竹椅竹筐、扁担抬杠散乱堆放。它们曾是老屋主人行路谋生的依仗,如今尽数解甲归田,与老屋主人默默相随。一件件旧器物同这根黄荆棍一道,深深扎根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见证了老屋主人骨子里不肯冷却的善意。

这个一辈子喝着山泉水,凭扁担、打杵,在白夹竹山中讨生活的山里人,最终安然地躺在大山的怀抱。父亲借这根黄荆棍留给我的启示,远比书本上的文字更为厚重。

作者:白义孟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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