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雪时节,甘蔗清甜。熬糖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冬日的天井坝,薄雾弥漫。小河河床裸露,河水清浅。右岸大片甘蔗林,一小脚老太,颠着碎步,守护甘蔗。
这小脚老太,是我孀居的二奶奶。
二奶奶年近七旬,身材矮小。张嘴说话,一望无牙。只要得空,就四处拾粪。她的菜园里,白菜、莴笋、蒜苗、豌豆尖,肥肥嫩嫩,掐一把,嫩得出水。胡萝卜、红苕、白地瓜,洗净了,咬一口,嘎嘣脆,忒甜。
人们都喊她“菜老妹儿”。
菜老妹儿守甘蔗林,逢人就说:“少一根甘蔗,扣我工分。哪个敢偷,我就到他屋去坐到吃。”
大人警告自家孩子:“甘蔗好吃,菜老妹儿不好惹。”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粮食紧张,家家娃多,又都是吃长饭。顿顿稀饭下咸菜,能吃饱,就已知足了。谁敢为了吃甘蔗,把一个孤老婆子招进门坐到吃?
可我的发小们,就馋这一口。
星期天下午,春妹喊我打猪草。
父亲不让去,叫我做作业。
春妹凑到我耳边悄声说:“李鼓眼儿要去,今天有甘蔗吃。”
我想吃甘蔗,哥不敢去。娘说过,莫让二奶奶作难。
院坝上,李鼓眼儿与几个小伙伴背着背篼,手拿镰刀,在大人的叮咛声中,吆喝着冲向院坝下的大路。
小河边,土质半沙半泥,那一带,全是生产队的甘蔗林。
出工号子一吹,男男女女上坡。二奶奶颠着碎步在甘蔗林周围转悠,顺带捡狗粪、扯猪草。
李鼓眼儿东瞧西望,发现二奶奶在路边捡狗粪,便让春妹和秀琼缠着她讲话。自己假装跟小强拌嘴。我捶你一拳,你推我一下,两人打打闹闹,一个往甘蔗林跑,另一个在后头追。
二奶奶见两人跑向甘蔗林,拄着拾粪耙喊:“嗨,去不得!”
咔嚓、咔嚓……
李鼓眼儿假装摔跟头,高声大叫:“哎哟,疼死我了。”
二奶奶看着晃动的甘蔗梢,四下张望,没人,故意大声道:“啊呀,两个半截子,我的甘蔗……”
李鼓眼儿和小强把甘蔗掰成节,塞入背篼,慌里慌张跨过石桥,往河对面桐子林钻。
秀琼见甘蔗林没了动静,对春妹直眨眼。
二奶奶抬头:“你们——还有的人呢?”
春妹回答:“英子啊,没来。”拉着秀琼跑过石桥,奔向桐子林。
寒风似刀子,吹落桑枝上的残叶,吹得甘蔗林“哗哗”作响。
二奶奶缩着脖颈边走边嚷:“背时张叫花儿,让我看甘蔗,这工分还保得到吗?”
张叫花儿叫张应福,是生产队长。小时老生病,他爸给他取了这么个诨名。
二奶奶颠着碎步,走进甘蔗林,把撇下的甘蔗叶甘蔗梢扔下河,顺水冲走。找到丰茂草丛,连土带草拔下来,按在几处甘蔗断根下,退到地沟边:“看不出来,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收工号子响了,计分员到甘蔗林逛一圈,问:“没人偷甘蔗吧!”
二奶奶说:“没有,冷飕飕的,人影儿都没看到一个。”
傍晚,我在柴屋吃春妹送的甘蔗。二奶奶走进来。我想躲,已来不及。
“甜不甜?”
我把剩下的半截甘蔗递给她,她扁着嘴问:“只给你留了一节呀?”
“二奶奶,你不会到春妹屋里坐到吃吧?”
她嘿嘿一笑:“叫他们以后莫去了,偷公家的东西,不好。”
二
二奶奶是南门镇人。南门盛产甘蔗,出红糖。她五岁那年,成了孤儿。嫁给二爷爷时,哥嫂陪嫁一坨红糖,当年可是稀罕物。她把红糖切个角,熬一锅糖水,院子六家人,每家舀一碗。
二奶奶尝红糖,跟别人不同。她拈点糖,放嘴里,眼睛定在一处,抿住嘴,舌头在嘴里打转,眼眯成一条缝:“这糖——味儿正,师傅有两把刷子。”
有时,她尝完糖摇头:“拌蛮师傅,熬糊了——可惜了甘蔗……”
红糖不就是一股甜味儿嘛,只要甜就成。可二奶奶心里那个甜,是深入骨髓的家乡情怀。
二奶奶不生娃,要我爹过继给她,爷爷不同意。她捡了翠兰幺姑,养到十八岁,嫁给银根姑爷。从我们这里到翠兰幺姑家,要走四个钟头。二奶奶只去过一回。
二爷爷离世那年,二奶奶六十岁。为了分口粮,晴天,上坡干活。闲下来,她坐在门前,拿二爷爷生前用过的烟杆磕鞋底的泥。磕着磕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五爷爷好赌,输掉自家房子,觊觎二奶奶的两间瓦房。
一天中午,五爷爷手插裤兜,满身酒气,来到二奶奶家门口:“二嫂,你这个岁数,找个老头子,嫁过去,还要享几年福。”
二奶奶脸都气歪了,抓起扫帚,使劲扫地,恨不得从地上扫出块硬泥,飞过去塞住五爷爷那张臭嘴。
五爷爷吐口唾沫,把背脊往门柱上一靠,昂头望天,抖动双腿,一副二流子作派。
父亲收工回来,瞧着五爷爷的神态,气不打一处来,把手中的钢钎往地上一扽:“欺侮自家人,算啥本事!”
五爷爷望着插入泥里颤动的钢钎,对着墙壁,猛拍一掌,骂骂咧咧走了。
二奶奶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哭:“老头子,你来——来把我接去……”
娘劝了好一阵,才让二奶奶平息下来。
“他肯定还会来,得想个法……”
二奶奶愤愤不平:“荷包蛋,我煮狗屎给他吃!”
“他这种人,你斗得过吗?”
“要是吃了,还不走呢?”
“想个狠点的法子治治他!”
果然,两天后,五爷爷趁父亲赶集,大踏步进门,厉声道:“王冬桃,这屋姓陈,滚回南门去!”
二奶奶没回应,掀开装麦子的扁桶,拿三个鸡蛋放灶上,瞧瞧堂屋,放一个回去。她坐在灶堂前,擦亮火柴,火光映着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五爷爷像个债主,骄横地坐在堂屋椅子上,一动不动。
二奶奶往碗中磕鸡蛋,一看,太少,拿不出手。打开扁桶,又添一个鸡蛋,磕进去。锅中冒白气,蛋下锅,蛋白凝固裹紧蛋黄。她抓盐勺,就要往锅里放,突然缩回手。她捧出糖罐,掏两块碎糖,扔锅里。红糖慢慢洇开,点心做好了。她一步步挪动小脚,糖心荷包蛋端上桌。
五爷爷大模大样走到桌前坐下,吃起来。
二奶奶神色平静,搬墙根下矮宽凳。
五爷爷吃完荷包蛋,脸色稍显柔和,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抹抹嘴角,走过去帮忙搬凳子,按二奶奶的意思,放堂屋中央。
二奶奶把挂在梁上靠墙的绳索移到中间,站上矮宽凳,抓住绳两端,打结:“等我吊上去,你踢凳子。我死了,把我埋了,没人找你。”
五爷爷满面惊骇,夺过二奶奶手中的绳子,用力一拉,绳索滑落。他像碰到鬼一样,逃也似的飞跑出屋。
娘瞧见五爷爷狼狈出逃,咬着嘴唇憋住笑,走进二奶奶家,抓起绳索塞入灶孔,让它与火花融为一体。两人并排坐着,压低声音说话,肩膀耸动,全身发颤,不知是哭还是在笑。
从此,再没人打二奶奶瓦房的主意。
三
娘找个理由,让我到二奶奶家搭铺。一来给她做伴,二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二奶奶喂了母猪。每晚洗猪圈,往圈里放上干稻草。做完这些,从瓮罐里舀热水倒进木盆,洗脚。
二奶奶的鞋是蓝布面儿,短而小,鞋面沾满泥灰,鞋里湿答答的。她脱掉布鞋,扯下布袜,解开裹脚布,露出尖尖小脚,脚背向下弯曲,五个脚趾扭曲变形,紧贴脚板。由于脚趾长年摩擦地面,老茧黄厚。脚跟脱皮干裂,亮光下,隐约能看见裂口渗出血丝。
“明天莫去了,我让娘给你请假。”
“为啥?”
“给队长说,你脚疼。”
她哈哈大笑:“你呀,鬼点子多。”摸摸我的额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天,出工号子一响,二奶奶照常出现在甘蔗林周围。
令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二奶奶的扁桶。她掀开扁桶,从麦子里挖出一包红糖,展开牛皮纸,切一块,丢进瓷碗,再抓两把米泡儿,倒上开水,米泡儿滋滋作响,膨胀,挤挤挨挨浮于碗面。拿调羹一搅,红褐色的米泡糖水点心做好了。
“饱不了肚子,解渴。”
我捧起瓷碗,喝一口,香甜味浸到心坎儿里。
“喝完漱口,免得蚂蚁爬嘴巴。”
我舀水漱口。二奶奶拿起瓷碗,伸出食指,把碗沿贴着的米泡儿刨进嘴里,嘴唇不停嚅动。
“二奶奶,又给我讲苋菜精嘛!”
“这回讲甘蔗精……”二奶奶讲故事,语气总是那么柔和平缓。讲着讲着,我就进入梦乡。
四
生产队规定,每年农历十月初十,砍甘蔗。
男人们麻利捆扎,扛起一捆捆甘蔗,送到糖坊。女人们截取甘蔗梢,埋入土中,待到来年,又孕育出新生命。
二奶奶结束守护甘蔗的日子。
天井坝村选十个积极分子,每人奖励一斤八两红糖。二奶奶也在其中。
红糖用牛皮纸包成四方形,外面贴红纸,纸上写着“奖”。
二奶奶把“奖”兜在围腰里,笑眯眯地颠着碎步回家。
翠兰幺姑是冬月尾的生,二奶奶让人带信,叫她回来过生,要把“奖”送给她。
可直到腊月,翠兰幺姑都没来。
腊月二十,银根姑父冒雨骑自行车来的时候,二奶奶正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坡上弄猪草。
银根姑父眼红红的,他告诉父亲,翠兰幺姑得急病,走了。他来接二奶奶去送翠兰幺姑最后一程。
娘反对银根姑父的做法。因为,她怕二奶奶经受不住打击。
父亲坐上银根姑父的自行车,赶去赴丧。
那晚,二奶奶的母猪产下十八个猪崽。她半夜熬了稀饭,把存年红糖切细,拌入饭里,倒进猪槽,犒劳“功臣”。
父亲回来了,带回翠兰幺姑生前给二奶奶置办的寿衣,娘赶忙放入我家柜里。
翠兰幺姑离世,父亲只嘱咐那个带信人,其他人都不知道。以往,翠兰幺姑再忙,小年要提前回来,帮二奶奶打扬尘。
傍晚,二奶奶又去找人带信,那人找个借口推了。
二奶奶在翠兰幺姑来的那条路走几个来回:“你忙啊,正月该要回来看看。”
小年那天,父亲到二奶奶家,洗锅盖、打扬尘、挑檐沟。娘也跟过来拆蚊帐被盖,背到河边洗。
二奶奶拦着说:“还是让翠兰回来再洗嘛!”
父亲说:“趁天时,洗了好晒个大太阳。”
洗过的蚊帐被盖,用米汤浆过,经太阳一晒,散发着米香味儿。
深夜,我被二奶奶的叹息惊醒,看到她坐在床沿上发愣。
“二奶奶,你咋了?”
“翠兰来了——”
我想告诉她,翠兰幺姑不会来了。想起娘嘱咐我的话,抿紧嘴唇。
她抬手拍一下脑门,“唉,是梦……”
除夕,我和小伙伴在屋后竹林玩鞭炮,二奶奶拿出那坨带“奖”的红糖,切下半块,煮一盆小汤圆醪糟儿糖水,招待我们一群小伙伴。
二奶奶开心得像个孩子,她说:“吃了有‘奖’糖水,个个好成绩。”
那个春节,父亲让娘把二奶奶接到我家,坐到吃。
二奶奶正式成为我家一员,她对我父亲说:“等我‘老’了,你再卖屋,那钱,分一半给翠兰。”
父亲点头,别过脸走出门。
二奶奶把带“奖”的大半坨红糖递给我娘:“明天元宵,做红糖汤圆,娃娃们爱吃。”
作者:余清英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