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年,母亲每天傍晚都要走一条固定的路线。从绣衣池出发,经南渠河菜市过小西门,沿山路爬到大觉寺再原路折返。母亲走不快,右腿像拖着一件无形的重物,总比左腿慢半拍。那是她脑溢血落下后遗症的第三年,最早在县人民医院抢救过,接着又去内西街张医生诊所按摩了一段时日。后来,为了省钱,母亲停了所有的治疗,打算靠趟“转路”改善右边那半边身子的麻木和迟钝。
那天,母亲走到粮站附近的岔路口,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小名。回头一看,竟是她的二姑爷。
母亲的二姑爷,我们称呼二姑大大,是外公二妹的丈夫,在老家乡场上的粮站上班。母亲随父亲搬家到城里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两人站在街边亲热地寒暄,二姑大大说他到县城,是来开粮食系统的一个什么会。母亲听后,赶忙邀请他开完会一定去家里吃饭。二姑大大先是推辞,经母亲再三邀请,二姑大大才答应周末来。
母亲回家把这事儿告诉父亲。父亲听了,眉头微蹙,说,二姑爷是稀客,如果饭菜弄差了,过意不去。
母亲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
那时,家里只有父亲一人上班,微薄的工资要养活五张嘴。母亲的药虽停了,但五个人的吃穿用度,样样都要从工资里抠。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见外屋父母压着嗓子说话,商量了很久。
周末转眼就到了。
母亲天不亮就起床,去食品店门口排队。那时候买肉要赶早,去晚了只剩些边角料。她买回一块二刀肉。瘦肉剁成包面馅,我们几个小孩帮着理葱、剥蒜。母亲剁馅的时候,左手使不上劲,刀落下去总有点偏,她就把砧板挪到靠墙的一边,用身子抵住。
我和哥哥,还有妹妹,我们三人围坐在堂屋的小桌边,跟着母亲包包面。母亲右手不太灵便,包出来的褶子一边紧一边松,但每个都端端正正地排在筲箕上。父亲则把肥肉切成细小的颗粒,下油锅里炸。油脂在锅里噼啪作响,慢慢缩成金黄的油渣,父亲撒上白糖,又起锅晾着,说这叫“樱桃肉”。
平时,家里做饭在门边的蜂窝煤炉子上,那天,父亲特意把堂屋一角的灶也生了起来。两个灶一起烧,一个煮包面,一个炒菜。父亲在灶前忙得额头冒汗,白背心洇湿了一大片,嘴里不停地问母亲:酱油够不够?醋在哪儿?
临近中午,二姑大大来了。红光满面,气宇轩昂,他比父亲大不了几岁,但整个人透着一股特有的利索。母亲赶紧把他让进堂屋,请他在唯一的长竹椅上落座,又把泡好的茶双手奉上。灶前的父亲招呼完,又转身继续忙。
包面下了锅,父亲守在灶边,拿漏勺轻轻拨着。锅里的水渐渐浑了,一个个包面先是沉底,水开后才浮起来。皮子松垮垮地翻动,像被撕裂的薄纸。父亲凑近一看,脸色一下变了,压低声音对母亲说,遭了,今天这包面皮子不经煮。
母亲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父亲急得拿漏勺去捞,一捞更碎,包面馅全漏进了汤里,只剩些花花绿绿的面皮在水里翻滚。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盆面皮汤。汤是浑的,面皮不成形,馅全散在里面,淡红的是肉末,绿的是葱花,绯红的是泡椒碎,浮浮沉沉,像一锅大杂烩。
热气后面,是父亲红着的脸。他把筷子递到二姑大大面前,喉咙里挤出一句,二姑爷,将就吃。
二姑大大愣了一下,很快把筷子伸进盆里,夹起一箸面皮,说,好,这样吃更有味。他嚼了两口,又喝了一口汤,连声说好吃。可我分明看见,他那碗汤喝到一半就放下了。父亲坐在对面,一直不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招呼二姑大大要吃饱,声音越说越低。
二姑大大那天吃完饭就走了,说还要去开会。母亲把他送到家属院门口,回来时看见父亲还坐在桌前,面前那碗面皮汤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那以后,二姑大大再没有来过我们家。
很多年过去了,我偶尔会想起父母那次请客。倾尽所有,到头来也只端得出一碗面皮汤。
可,那个年代,那盆拿不出手的面皮汤,却是父母能拿出来的全部热情与真心。
作者:刘成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