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至，风从巴山的深处吹来，裹挟着渠江两岸那熟悉而悠远的清香。这香气绵长、温润，如江水般渗入梦境。我知道，那是黄花开的时节。

渠县——被大巴山环抱、被渠江滋润的土地。对于离乡多年的我，故乡的轮廓或许在岁月中模糊，但只要一闭眼，那漫山金灿灿的黄花，那醇厚的花香，便会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拉回那个纯真而苦涩的年代。

小时候，餐桌上的颜色总是灰暗的。粗茶淡饭能填饱肚子已是不易。然而每到盛夏，黄花的绽放在灰暗中泼洒出明艳的色彩。那时，黄花便是老天赐予我们最美味的东西。

母亲会用井水洗净鲜嫩的花蕾，在烧热的铁锅里滴几滴猪油，“刺啦”一声，香气升腾。滚水一煮，花瓣舒展，汤色染上温润的明黄。出锅时只撒一小撮盐，那碗汤鲜甜甘脆，清雅中透着土地的厚实。那滋味，顺着喉咙滑下，暖到胃里，甜到心头，至今无可替代。

村里家家种黄花。它扎根贫瘠黄土，却奉献金子般的花朵。采摘时节，天刚蒙蒙亮，乡亲们便挎着竹篮，穿梭在比人还高的花丛中。灵巧的手在翠绿与金黄间翻飞，“咔嗒”一声，花蕾落篮。田野里笑声不断，年轻人隔垄对唱山歌，歌声粗犷如山风，婉转如溪水，在花香中缠绵。贫穷如影随形，但在黄花飘香的季节，生活的苦涩总会被那鲜甜冲淡。

那时，村里有个公认的“黄花仙子”——阿香。她人如其名，带着淡淡的黄花香，一双大眼睛如江水般清澈，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能盛满整个夏天的阳光。提亲的媒人踏破门槛，追求者众多，可阿香眼中没有他们。

阿香的心，落在村头那座破旧的村小里。她喜欢上了穷教师阿峰。阿峰清瘦，白衬衫洗得发亮，眼镜厚厚的，手掌常年沾着粉笔灰。他没有钱，却有口琴，会念海子的诗。放学后，他站在黄花地头，望着阿香，眼神温柔如晚风中的渠江水。

在那片金黄的花海里，阿峰曾为阿香摘下最美的一朵簪在发间，阿香则把最嫩的黄花藏进他的饭盒。

那个讲究门当户对的年代，这份浪漫注定易碎。阿香的父亲怒吼：“难道你要跟着他吃一辈子的粉笔灰？”现实的鸿沟太深，穷人的爱情飞不过世俗的千山万水。一场争吵后，阿香赌气，更是逃避，背起行囊，跟着南下打工潮走了。

那一年黄花季，雨打落一地金黄。阿香在村口回头，望着泪流满面的阿峰，掩面而去。

阿香走后，阿峰的世界停滞了。他留在村小，拿着微薄薪水，日复一日教一群农家子弟识字、算术。几十年过去，粉笔灰染白了他的双鬓，压弯了他的脊背。他未曾离开，也一直未娶。每至黄花飘香的季节，村头的黄花地里总有他孤独徘徊的身影。风吹过，黄花摇曳，“沙沙”作响，像是故人的呢喃，又像无望的叹息。

我后来考上师范，离开故乡，在县城中学落了脚，也成了教师。县城的教室宽敞明亮，待遇体面。可每当夜深人静，望向大巴山方向，心里总泛起酸楚。

我常想起阿峰。一次回乡，我特意去了村小——如今已翻修，有了塑胶跑道和电子白板。可阿峰站在讲台上，面对闪烁的屏幕，手足无措，仍习惯用粉笔在黑板上费力书写。课间，孩子们悄悄地说他讲课缓慢。我坐在后排，看着穿毛料西装、身形佝偻的阿峰，忽然明白：虽然乡村教师的待遇大幅提高了，但物质的丰裕填不满精神的空缺。时代滚滚向前，却仿佛把阿峰的青春永远碾碎在过去的黄花地里。

阿香呢？那个赌气远走的女子，如今在何方？我辗转打听，听说她早年去了东莞，进过电子厂，后来没了消息。村小每年黄花季前后总会收到一张寄给阿峰的匿名汇款单，附言栏空白，地址模糊。阿峰从不声张，只把钱换成图书，放在教室角落的书架上。后来汇款中断，再无音讯。阿峰依然每年夏天去黄花地，手里有时攥着一封从未拆开的信——字迹娟秀，落款是多年前的一个日期。

“莫道农家无宝玉，遍地黄花是金针。”黄花又名“忘忧草”，可对于阿峰和阿香，它却成了解不开的千千结。花开花落，春去秋来，那份未竟的情缘如黄花老根，在土里越扎越深。

又是黄花飘香的季节。微风拂过渠江，吹开漫山金黄。浓郁的花香像无声的呼唤，像寄往远方的家书。我站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闭上眼，仿佛又听到当年的山歌，看到阿香在花丛中的回眸，看到阿峰眼中化不开的深情。

我相信这世间总有超越时间的力量。如今的渠县已如此美好，足以容纳曾经的遗憾。当黄花产品漂洋过海，那份故乡的香气，是否也能找到那个漂泊的灵魂？

傍晚，我独自走向那片黄花地。夕阳沉入巴山，金黄的黄花被染成暖橙。远处，阿峰的身影立在田垄尽头，一动不动。忽然，风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旋律——像是口琴声，断断续续，飘忽不定。我没有走近，只远远看着。黄花在风中起伏，如金色的波浪，一层一层，涌向天边。

年年黄花飘香，年年有人站在这里。

或许等待本身，已是答案。

时光改变容颜，黄花年年依旧。只要花香还在，故乡就在，牵挂就在。那些被岁月辜负的深情，或许不必以重逢来救赎；它们早已化作黄花根下的泥土，沉默地滋养着每一个飘香的季节。

作者：雷建华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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