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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在开江县普安镇杨柳后山,一个叫罗山槽的地方,小地名叫燕窝城。这里四面环山,三条槽沟蜿蜒其间,出门即坡,抬头即天。土地瘠薄,田少地多,日子清苦。乡间流传一首民谣:“养女莫放罗山槽,一吹一个泡,一喝一条槽。”短短几句,道尽了这夹皮沟的艰难。
七岁那年,我在水口庙小学发蒙。学校离家三里,每日天不亮便起床,母亲在灶间熬好红苕稀饭,我匆匆喝几口,便背着粗布书包上学。学校门口,四棵古柏参天,两人合抱不拢,枝繁叶茂。学校门前,一条大河,碧波潺潺,流向远方。学校虽小,却有七八位先生和两百余名学生,书声琅琅,给这偏僻的山村平添了几分生气。读到第七册时,民办班停办,母亲和长兄又领着我插班去读公办班,从第三册从头再来。待小学毕业,我比同龄人整整多读了两年。
1964年,我考入后山羊马小学读高小。从家到学校,翻山越岭,往返四五十里。天不亮出门,日落才归。午饭是几个冷红苕或半碗米饭,冬天硬邦邦,夏天酸溜溜,就着山泉水咽下肚。雨天最苦,山路泥泞,一步一滑,摔得满身泥浆是常事。但那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读书才有出路,再苦也要撑下去。
1966年秋,我考入开江中学。接到通知书那天,母亲连夜赶缝新棉被,父亲把家里仅有的十三块八角钱塞进我的手里——那是东挪西借凑来的学费。谁知,课才上了几个月,学校就停课了。一九六七年春,我背着那床尚未洗过几次的棉被,黯然回到罗山槽,放下书本,扛起锄头,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农民。
回乡的头几天,我整夜难眠,父亲看出了我的失落。一天傍晚,他把我叫到院坝,指着山上那棵最老的大柏树说:“你看它,长在石缝里,风刮不倒,雪压不弯,靠的是根扎得深。人也是一样,越是难时,越要把根扎稳。”母亲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我碗里多添了一勺饭。
1969年,我在杨柳公社读初中,未及毕业;1970年被推荐入开江中学读高中;一年后转入普安中学;1972年高中毕业。命运再次将我抛回罗山槽——国家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一次,我不再彷徨,我对自己说:既然躲不过,就干出个样子来!
当农民的日子,春耕扶犁,泥水没膝,蚂蟥叮在腿上吸血浑然不觉;夏种插秧,脊背被太阳烤脱几层皮;秋收割稻,谷茬扎得脚踝鲜血淋漓;冬闲修渠,赤脚踩在刺骨的泥水中,一锹一锹地挖。最苦的,是挑粪、挑煤和送公粮。那个年代,种庄稼全凭农家肥,我们天不亮就从罗山槽出发,到普安街上挑大粪,一路挑到海角坪、大力山浇玉米,扁担吱呀作响,臭气熏天。挑煤更苦,结伴去宣汉大路沟、长田太朋寺挑煤炭,来回一百多里,煤担压得肩膀红肿,双腿灌铅,走到后来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全靠一口气撑着。
每年夏秋,生产队组织精壮劳力去普安粮站交公粮。三更起身,星光满天,露水打湿裤脚,几十人挑着沉甸甸的箩筐,在山路上排成一字长龙。从罗山槽到普安街,要翻三道梁、过两条河。最怕过独木桥,脚下是湍急的河水,稍有不慎便会连人带粮栽下去。到了粮站,更是漫长的等待,验收员拿着空心铁钎往粮袋里一插,搓一搓,咬一咬,验干湿,看饱满,合不合格全凭他一句话。交完粮拿到收据,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坐在墙根下连喝三碗凉水才缓过劲来。
在“农业学大寨”的热潮中,我带着生产队的社员改田改土,砌石坎、整梯田,在荒坡上造出两亩多高标准样板田。全大队前来参观,公社召开现场会推广,我第一次站上主席台领奖,台下掌声雷动,我热泪盈眶;我还组织起文艺宣传队,白天干活,晚上在水口小学的地坝里排节目,下队巡回演出。排练《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红灯记》片段,锣鼓一响,四乡八邻扶老携幼赶来观看。
不久,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先后担任大队团支部书记、党支部副书记,杨柳乡团委副书记、普安区团委副书记。有一次生产队开社员大会,乡亲们联名推举我当生产队长,大队书记笑着解释:“他另有任务。”那一刻,我鼻子发酸——群众的信任,比任何奖状都重。
1975年春天,命运向我敞开了大门。县委抽调我去参加第五次党的农村基本路线教育工作队。临行那天清晨,我独自爬上红花山,站在那棵大柏树下,最后望一眼燕窝城的炊烟,望一眼罗山槽蜿蜒的田埂,望一眼走了无数遍的出山路。晨光熹微,山风轻拂,我迈开大步——这一走,就走出了罗山槽,走出了夹皮沟,走出了大山。
如今,我已退休二十二载,从放牛娃变成了白发老人。每次回到燕窝城,乡亲们仍拉着我的手,叫我的小名,问长问短。坐在老屋门前的石墩上,看红花山依旧苍翠,听罗山槽的风依旧清爽,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六岁时的清晨。
作者:刘飞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