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人病床的邻床是86号，病床上侧躺着一位穿着白衣服、身体壮实的先生，旁边坐着一位年龄模糊的女子。想必，她是这位先生的妻子。

之所以说“年龄模糊”，的确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如果她六十来岁我就叫她“大姐”，如果她七十来岁我就叫她“阿姨”。她长得敦实，性格开朗，说话就一脸笑：“我叫张来弟，七十五岁了。”

但，我和妻子还是叫她“张姐”——她的活力“不允许”我们隔着辈儿叫她。

隔一会儿，她就喊：“嘿，老头子，不要老是躺着，医生说，你要多走动多运动哦。”

老头子只是翻了一下身：“哎呀，你一天硬是话多，我这样躺着舒服些。”

妻子问：“张姐，他是什么病嘛？”

“脑梗，糖尿病。”张姐说，“他这个病就是要多活动。他呢，就是不喜欢活动，越睡瞌睡越多，越睡越胖。俗话说，有钱难买老来瘦。”

张姐不停地念叨，老头子终是耐不住，翻身起来：“走嘛走嘛！”

老头子走路不利索，左脚有点疲沓。可能还因为比较胖，走起来全身有点晃，好像是踩在棉花上。

我坐在楼道的椅子上，看着他那么悬吊吊地走着，很是为他捏了一把汗。张姐跟在他身后一两步远的距离，直到他越走越稳，她才停下。

我说：“怎么不给他买根拐杖？”

张姐说：“他是个懒人，嫌麻烦！”

回到病房，张姐讲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她嫁给他时，他家一无所有，连结婚那天穿的衣服鞋子都是借的。所幸的是她加入县城郊区的蔬菜队，挣男人同样的工分。土地承包到户后，除了种包产地，她还开了不少荒地。能够找到的下力活，她都干——只要能够挣钱，包括去工地挑灰桶、扫大街、扫公厕。

“我有两间铺面，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她慢条斯理地说，有年儿子把女朋友带回家，说怀孕三个月了，不能再上班了，要安心保胎。儿子不爱说话，是个老实人，竟然有女人跟他，而且要当父亲了。虽然儿媳妇十指不沾阳春水，什么家务都不做，“但我们一家人还是挺高兴的。”

有晚，儿媳妇哭着说：“妈，借十万块钱。”

张姐说：“我哪有这么多钱？”

“我妈从山上摔下来了，在省城的医院，要做手术。我家里只有一个妹妹，也没有什么钱，要去医院交钱啊。”儿媳妇说，“如果不借，就走那条路。”

“哪条路？”张姐问。儿媳妇没有回答。

快到中午了，儿媳妇还没有出门，张姐把一万块钱塞到她手上：“只有这么多了。”

儿媳妇在医院又打来电话：“借十万块钱，不然就走那条路。”

儿子说，“那条路”就是离婚。但是，还没有办结婚证呢。“那条路”在哪里，又怎么走？

据说儿媳妇的表姐是老家的村干部，叫她不要任性，不然吃亏的是自己。她作了让步，但要求男人去省城接她回家。

张姐说，那样要多花100多块钱车费，叫她自己坐车到县城来，儿子去县城车站接她。

“后来怎么样了？”我们都很关心小两口的结局。

“后来，娃儿生了，也领了结婚证。她提出，他们三口不能再与我们两个老的住在一起。我就给他们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张姐一脸笑容。

“全款？多少钱？”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全款，50多万元。”张姐说，“我下力的收入，加上拆迁补偿款，这是全部的积蓄。我们拆迁户都买了社保，我们两口子每月共有4000多元，够生活了。”

这时，医生推着药械来了：“张来弟，快来输液。你家属呢？”

“在外面走路，我叫他多活动活动，医生说的，必须多活动。”张姐立即利索地躺到床上。

我轻声问妻子：“不是她老公看病吗？”

“是她。”妻子说，她有心脏病，据说十年前一家大医院叫她安装支架，她舍不得那几万元，就一直没有安装，这次住院是因为心脏不舒服。她老公不会煮饭，行动也不方便，一个人在家里，她不放心，就把他带到医院来照顾。

作者：兰卓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