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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江的那条新宁河
2026-09-02 10:58


20世纪70年代末,我考上开江中学,从乡下来到县城。那时才十四五岁,第一次见到新宁河——河不宽,水也浅,可对一个从乡下来的孩子来说,已经是见过的最大的河。毕业后,留在县城工作,单位就在小西桥附近。从那以后,这一条河就成了我日日经过的地方。

外地来的朋友总爱问一句:开江县,怎么有条河叫新宁河?

开江在元朝至元年间就置新宁县,那名字一喊就是好几百年,沿用至民国三年。民国三年(1914年),衙门里的人一查档案——坏了,跟湖南的新宁县重名。改吧,于是就改成了开江。可河是倔强的,它不认新名字。新宁河,就这样叫到了今天,连县志上写的也是它。

要讲清这一段,得把水系理一下。澄清河从西边巷子里穿城而过,沿河是老西街,沿途经过小西桥、棉织染厂、开江羽绒服装厂那一带。蕉溪河走城北那条线,两道水各自绕了小半座老城,最后在城西北的环城路双叉河口汇成新宁河,再从打鱼洞出境。水利上的人说,新宁河在开江境内走了四十多公里。说它是县里的母亲河,一点儿也不夸张。

县城里最古老的那座桥,叫西桥。它横卧在澄清河上,石砌的桥墩被水冲得溜滑,桥面长年湿漉漉的,青苔从石缝里探出头来。下雨天走过,鞋底打滑,得扶着石栏杆一点点地挪。桥栏上刻着字,被风化得模模糊糊,那阵放学路过,我总爱用手指头去描——描到一半,字就掉渣。

桥头华家门口肉摊旁边,有一位冬卖油条油子粑粑、夏卖凉虾冰糕的婆婆,推着一辆小推车,竹篾簸箕里码放着金黄酥脆的油端子,两角钱一个。牛皮纸托着递过来,烫得人直换手。我们那一帮住校生,每个礼拜天下午返校,都要在桥头停一停,凑一凑零钱买两个吃。婆婆有时会多塞一个给我,说:娃儿乖,早点回学校。

小西桥就在我的单位附近,开江羽绒服装厂门口。蕉溪河水浅、桥墩高,桥下是一大片阴凉。夏天最热的那几天,娃娃们就聚集在桥底下——男孩子打水仗、扎猛子,女孩子在桥墩边捞水草、捉小虾米。有人在桥上往下一喊,整条巷子就知道“河边又有娃娃在耍”了。

那时我只有十四五岁,正是耍心大的年纪,礼拜天约上同学就往小西桥跑。打水仗、摸鱼,我一样也没落下。胆子大的,蹚到深水去扎猛子;我水性一般,就在浅水处扑腾。有一桩事干得比谁都欢——抠螺蛳。小西桥下游有一片石壁,扒开青苔,下面就是螺蛳;石缝里还藏着小鲶鱼、黄辣丁,胆子大一点就下手去抠。指甲一抠一扣,“啵啵”地响。提回家让妈用紫苏叶一炒,那股香味,整条巷子都闻得到。

后来西桥拆了,又在原址修建了新桥;小西桥也加高了栏杆、改成了水泥桥面。如今,两座桥的位置都还在,桥下的水还是从蕉溪河那一段淌过去——每次从那儿经过,我还是会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听一听那水声,和几十年前是不是同一个调子。

河边的日子,是从清早就开始有声音的。

天还没亮透,河边就蹲着洗衣裳的人。棒槌敲在石板上,“梆——梆——”地响,闷声闷气的,倒像是替整条河打着节拍。哪家媳妇捶衣裳用劲大,隔壁的张婶就要接一句:“你这是洗衣裳,还是捶汉子哟?”一河两岸的人都笑起来,连水花都跟着抖。我妈也是其中一个。她洗得最快,因为她总惦记着回家给我们做早饭——苞谷糊糊,煮红苕,或者酸菜面疙瘩。

卖凉虾的摊子,就摆在桥边的大柳树底下。一分钱一碗,舀起来轻轻抖两下,碗底沉着红糖水,蹲在河边“呼噜呼噜”地喝上几口就见底了。要是兜里再宽裕一点,加一勺醪糟,那味道,够甜一整个下午。我们住校的几个,攒下来的零花钱,多数就花在这上头了。

傍晚是河最热闹的辰光。收了工挑水的、洗菜的、放牛的,统统往河边凑。家家户户的桶盆叮当响,水花溅开来,是大大小小的笑声。哪家的大人喊一声“三娃子,饭好了——”河里立刻钻出几个光溜溜的小脑袋,脸上还挂着水珠。

夏天的风,是从河面上吹过来的,带着水草和青苔的气息,凉悠悠地钻进巷子里,把一整天的疲乏都解了。屋里热得睡不着,爸妈就搬一张凉席到河边的石阶上。一家子躺在凉席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水声,摇着蒲扇,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河也有凶的时候。

1998年那场“5·30”洪水,开江人至今说起来,眉头都还皱着。

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新宁河一夜之间就涨起来了。半夜,水头子从上游压下来,轰轰地响,像打雷似的。两边低洼处的房子,一楼全没了顶,有的连二楼都进了水。那时,我刚到小西桥附近工作不久,住在桥头不远处的一处老院子里,眼睁睁地看着河水漫上街沿,院子里的拖鞋、搪瓷盆,一个个浮起来,顺着水流往下漂。街坊们隔着巷子互相喊——“老李,东西搬了没?”“张姐,你家娃儿抱上没有?”

后来听大人讲,蕉溪河上游冲下来一棵连根拔起的大黄葛树,硬生生卡在一座老桥的桥洞里,桥面没撑多久就塌了一截。打鱼洞那个卡口更是堵得死死的,整条河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最让人心疼的是河两岸的菜地,眼看就要采收的茄子、辣子、黄瓜,全都泡在了水里。城边种菜的大多是城郊的农民,洪水一过,他们蹲在地头,捞起烂菜叶子,捞完这一堆,又蹲下去捞另一堆。

后来,县里牵头治河。河道拓宽,裁弯取直,又在打鱼洞那处把卡了多年的“肠梗阻”硬生生挖开。再往后,河底的淤清了,污水也改走专门的管子——河面,慢慢又干净了。

如今的河,比当年宽了不少,也比当年清了不少。

沿岸修起了步道。晚上,有人散步,有人跳广场舞;清早,有人背着老式鱼竿来钓鲫壳,那姿势,和几十年前的爷爷辈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在河边耍水的娃娃没以前多了——都窝在屋里,捧着亮晃晃的手机。河边的棒槌声早已听不见了;卖油端子的婆婆、卖冰粉的担子,只能在记忆里翻找。

有一回我回县城,傍晚特意绕到小西桥去坐了一会儿。河边的柳树影子,还是样斜斜地铺在水面上;河水,还是不紧不慢地流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蹲在水边,拿根树枝在水里戳,他妈在后面喊他回家,他头也不抬。我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完又有点愣:那是我十四五岁在桥头玩水的样子,可他已经不是了。

晚风吹来,水草的气味照样钻进鼻孔里——还是那个味道,分毫不差。

可岸边的人,不知不觉就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有时候想,下一个夏天,那个小男孩也会趴在桥栏上,踮着脚尖,看桥洞里钻过去的小鱼吧。

到那时候,他在心里也会替这条河留着一个位置吧。

那是我回不去、也舍不得抹掉的——新宁河。

作者:唐天彬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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