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医多年，我总爱跟年轻医师提起四十多年前的一堂检验实践课。那次特殊体验，对我行医生涯产生了重大影响。

我在四川医学院读大三时，大内科主任殷大奎给我们上课，讲了他亲身经历的一些事。他说，20世纪60年代，四川医学院在各地区都派驻了医疗小组，有一次，他率领的医疗小组前往凉山州最远的村寨巡诊，他们从县城走了5天，没有床铺，没有被盖，只能和衣睡在牛羊棚上面。随身携带的医疗设备只有一个听诊器，一个血压计，大小便化验只有靠医生的五官检查。

“大小便凭五官检查？”教室里有同学轻声地问。

“看形状，看干稀，看颜色，闻气味，有时小便还得用口尝。”殷主任回答。

“用口尝小便？”好多同学惊讶地问。

“这很正常嘛！比如糖尿病，小便都是甜的。我们到了基层，为了确诊病人，尝小便是经常的事。”

下课了，同学们对这件事情议论纷纷。一方面敬佩老一辈医疗专家的牺牲精神和强烈的责任心；另一方面是一种隐秘的、不便言说的畏难。

这种议论，一直带到下午的检验实验课。带实习的林老师，是个精干而温和的中年人，他说：“当医生就是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说着，忽然抛出一个问题，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如果遇到上午殷主任讲的情况，你们会不会尝尿呢？”

大部分同学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那动作，有诚实，也有年轻人的一丝难为情。

林老师似乎早料到如此，他不急不恼，又追问了一句，“如果这个患者是你的父母，是你的兄弟姊妹，是你的儿女，你会尝吗？”

这一下，大家都不吭声了。方才摇头的，也把目光垂了下去。为了至亲之人，许多不可能的事都会变成可能，有几位同学郑重地点了点头。

“要当一个好医生，没有多少诀窍”，林老师看着我们，缓缓地说，“就是把病人当自己的亲人。”

这话，说得我们心里暖烘烘的，又沉甸甸的。

这时，林老师取出一份淡黄色的液体标本，缓缓倒进玻璃培养皿中。

“同学们，这是小便标本，你们仔细看清楚。”林老师的声音把我们游离的思绪拉了回来，“我给你们做一个示范。”

我们小组十多个人，立刻围了上去，屏息凝神，像看什么庄严的仪式。实验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幽幽的蝉鸣。

林老师举起右手，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刻意。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在培养皿里蘸了一下。然后，又将手指缓慢地，移向自己的嘴唇。他伸出舌头，在指头上舔了一下，然后舌头自然地回到口腔。他的表情，仿佛不是在尝一种秽物，而是在品尝一杯纯净的清水。

同学们不约而同地长吁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惊讶，有佩服，也有一丝替他感到的难受。

“你们想将来当个好医生吗？”林老师放下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张的脸，“如果想，你们也像我刚才示范的那样，尝一下吧。”

谁不想当好医生呢？在那个年纪，那份职业的荣光与梦想，是足以照亮一切琐碎与艰辛的。又有谁，不想在老师面前，证明自己是个有勇气、有追求的好学生呢？

既然老师已身先士卒，我们做学生的，只有咬着牙，尝尝尿的滋味了。

于是，同学们排着队，依次走到培养皿前，伸出自己的食指，带着殉道般的神情，飞快地在尿液里一蘸，然后眼一闭，心一横，将指尖塞进嘴里。

我黏着尿液的食指刚触到舌头，一种腥臊的味道立即涌了出来！大家围着那个宝贵的水龙头，反复地漱口，尽量将小便的味道从记忆里清除。实验室里，充满了各种苦着脸的怪相。

林老师坐在实验桌边，安静地看着我们这场忙乱的“表演”，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笑意。等大家都稍稍平静下来，他才开口：“同学们，你们都尝了小便的滋味，你们都有自我牺牲的精神，证明你们朝好医生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林老师又忽然哈哈笑了起来，“今天，我反复强调你们要仔细看我的示范，其实，我蘸尿的是中指，尝的是食指。你们上当了吧！”

“嘘——”大家先是一愣，随即，实验室里爆发出一阵混合着恍然大悟、哭笑不得的嘘声。

“同学们，我又问你们，我喊你们尝尿，你们尝到了什么？”林老师又提了一个问题。

“就是有点咸，还有尿的骚臭味。”大部分同学回答。

“还有没有人尝到其他味道？”林老师又问。

全班同学都摇了摇头。

“同学们，其实器皿里的液体，不是尿，是生理盐水，我混了一点碘酒。这里面，有咸味，有苦味，也有酒精味，但是，绝对没有尿骚味。”林老师慎重地说。

“啊？”全班同学都默默低下了头。

“同学们，这堂实验课，我叫你们尝尿，是要培养你们敢于奉献、精益求精的救死扶伤精神。既然你们尝了，就应该感受真实的体验，不是做做样子、走走过场。希望你们每一个人今后都能成为好医生。”林老师声音洪亮，响彻教室每一个角落。

如今，我已走出大学校门42年，从一名年轻医生，成了一名老医生。这大半辈子，我确实没有尝过病人的尿，但殷大奎教授在凉山尝尿确诊糖尿病的故事，一直在我心头萦绕，林老师在实验室让我们尝“尿”的滋味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舌尖。真正刻在记忆里的，是林老师设下的那个关于观察力的局——他动作那么慢，我们却谁都没看见那根关键的手指。

那杯玻璃器皿里的淡黄色液体，像一枚烙印，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当我面对患者，总会警醒自己：再看一遍，再问一句，再想一想，那些确诊疾病的关键细节，会不会隐藏在我习以为常的视线盲区里。

作者：黄北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