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的端午节,我移居五华山中的小屋,从此开始山居度日,过着闲散清淡的日子。
旁人听闻我避离城市,在深山里置了一间屋子,都觉得费解,以为这般行事,未免不近常理。
我的山居,坐落在五华山的坡地上。若非用新式建材修葺,和平常山野村居也没有两样。对比城里拔地凌云的高楼,本就是两条路子。屋子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只做了最简省的收拾:铺地砖,粉刷墙,安门窗,砌灶台,此外一概从简。不曾做吊顶,不曾置华美灯饰,不用地暖,不铺实木地板,亦不作门窗包裹,一切浮华尽数免去。顶上一盏照明灯,素朴单薄,像夏蝉蜕下的空壳,静静悬在那里。
我自己添置的物件,虽不贵重,却都是细细挑选而来。先在老街的竹木市场挑了一张可收折的方茶几,四十五元;两张边角木料做成的木凳,每张二十五元。最合意的,是托乡里朋友觅来一口铁鼎罐,安在厨下,旧日的情味,立时便浮了上来。
少时腊月在家,过日子全靠这样一口鼎罐。焖饭的清香,炖腊肉的味道,熬苞谷羹的温软,种种滋味,都牢牢留在口舌的记忆里。当时要给朋友算价钱,他执意不肯说,直到如今,我还欠着这口鼎罐的人情。我晓得,他原是不要酬劳的,只是这份温厚情谊,同鼎罐慢煨出来的烟火滋味一般,平淡,却久久不能忘怀。
我寻这样一间山居,原不单是为三餐口腹之欲,更多,是安顿心里的闲散与清寂。
人们都说,男子平生有几样消遣:饮酒、抽烟、喝茶,再加一桩,便是搓麻将。从前的我,亦是如此。十多年前贪酒伤了身子,医生劝诫,要性命便不能贪杯,此后再好的酒,都一概戒了。搓麻一事,我天分浅薄,总不及旁人,兴致也慢慢淡了,久而久之,也无人相约。后来,不再熬夜伏案、通宵消磨时日,在家人的规劝下,烟也一并断了。
俗世嗜好一一褪去,余下的,便只有喝茶一桩。茶能静心,亦可养身,日子久了,竟成习性,宁可三日无肉食,不可一日无茶饮。为着山居煮茶,我几番去茶具铺挑选,总无十分合意的。妻见我踌躇,便问我想要何等茶具。我说,便是旧时茶馆里的粗朴茶壶那样的便好。妻笑道,不必另买,家中原有一副。
于是,那套八十年代结婚时友人相赠的青花瓷茶具,从杂物堆里翻了出来,尘封多年,终有了用处。
住在山中,度日这般简素,有时自己想来,竟像是向朴素处再退后了。
我也曾和世人一般,渴慕过富足繁华的光景。
幼年长在华蓥山里的一老旧村落,起初的记忆,原是温存绵软的。年岁渐长,村落也一天天地衰颓下去,像一位垂暮倦乏的老人。每逢刮风下雨,老屋的梁柱、屋瓦便簌簌作响。旧时家中,是三间瓦房,两处猪圈,一间牛栏。少时,二哥对我说,日后若是无处安身,便搬去牛栏住也好。那时,我竟隐隐期盼,至少牛栏不会夜夜漏雨受风。后来,我和二哥都考上学,终究不必退守陋室,住进了单位的公房。
早年的公房,并无多少安乐可言。我既住过阴湿的地下室,也住过教室改建的简陋宿舍,往后才分到一间单身小屋,勉强有一方栖身之处。像样的套房,向来都要论资排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那时候,对一方安稳居所的渴盼,是年轻人心底沉沉的一桩心事。
后来房改,我咬牙拿出积蓄,买下当时城中颇为体面的房子,了结多年心结。房子里里外外悉心修整,配齐各式家具器物,在闹市安乐窝里,一住便是二十余载,人间热闹繁华,也算尽数体味过了。
可年岁越长,越想要远离。远离纷扰的俗世,远离层层叠叠的繁琐日子。功名利禄,原来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得萦怀。闲时煮茶一壶,翻几页闲书,听听清浅的乐曲,兴致来了,写几句散漫的文字、小诗、随笔,也就够了。倘若再有一方薄田,随意栽种蔬果,便再好不过。
我原本想修整老家的旧宅,圆一场田园旧梦,再三思量,那里早已没有我想要的清宁,便一直搁置着。五华山的这间小屋,也是机缘巧合,承蒙朋友指点才得遇见。初见时只觉屋舍逼仄,总想换宽敞些的。朋友说,何必如此,你到此本是静养安身,你拥有的,是整座青山,何必计较方寸屋宇。
我听了,深以为然。既求冲淡平和,又何必执着房屋的大小。
迁入之前,我曾屡次上山闲坐,看过这里的春花秋月,夏凉冬雪,朝暮云起霞落。一颗漂泊的心,早在此处慢慢安放妥帖。于苍茫大山而言,从前的我,不过是匆匆的过客。如今,我愿意留下来,栖身于山的怀抱里。看朝日缓缓升起,山花自在开落,看夏夜星子,在晚风里悠悠闪动。吃山里农家的土鸡、鲜蛋,摘园中自种的蔬菜、水果,日日汲山涧清泉煮茶。这般清淡朴素的朝夕,便是我眼下所求。
能有这样一间山中小屋,于我而言,已是平生幸事。
每日出门,在林间缓步闲行。若在路边遇到无名野花悄然开放,便当是山野无意的善举。采折一两枝,养在空置的矿泉水瓶里,让一室都弥漫着山野淡淡的清香。随后静坐在屋檐下,沐徐徐的山风,煮茶,读书,写作。不求繁华,不问浮名,只在青山清风里,守着一身简素,平淡度日,安然无事而已。
作者:张大斌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