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有一年之久没能踏上故土,心中一直藏着一份深切的渴望:回老家。
久居四川的我,老公开着车,载着我和四岁多的女儿,一路穿行在连绵的青山绿树之间。车窗外的山峦一重接一重,草木层层叠叠,模样大抵相似。二百五十多公里高速一路向前,终于抵达湖北利川县城。妈妈、哥嫂带着两个侄子住在城里,爸爸经常一个人在乡下老家,守着那片田园。那片田野,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平日里难得回来一趟,家里的至亲,一草一木,都格外亲切。第二天,我们和妈妈一起做做饭聊聊天,早餐过后,便驱车往乡下赶,一来看看生我养我的老屋故居,二来接爸爸进城团聚。
车子驶入熟悉的盘山公路,转过几道弯,便抵达利川元堡乡红椿村的网红水杉大道。老公惊喜不已,连忙停下车,举着手机不停地拍摄。只见道路两旁笔直颀长的水杉齐刷刷挺立,直指云天。树干下半截刷着整齐的白灰,身姿健雅动人;上部枝干根根挺起脊梁,昂扬向上,枝叶从主枝向四周披散,在侧枝上两两分列,错落成规整的“W”形,悠然舒雅地铺展。穿行在这条幽深静谧的长廊里,满眼都是鲜活浓郁的新绿,无比治愈人心。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女儿稚嫩的小脸上,这光影,和多年前洒在我窗边书桌上的树影一般。
许是久未归乡,一路处处“举目山河新”。行至大茅坡“云海仙境”,云海翻涌,团团环绕山头,群山层峦尽收眼底。登上观景台,安策勋的诗句“纵观云海豁双眸,茫茫深锁千岩碧”,倏然浮上脑际。
近处山林嫩翠含青,素白柔润的云海绕于山肩,随清风渐淡,化作一缕轻纱飘带;流云漫过山脊,暗裁一袭清雅裙裳,恰似女子温润净白的容色。
远山笼着墨黛烟纱,翠林青峰间柔云轻绕。凝神间,山色安然。云雾漫漾中,物与我,竟浑然相融。犹记得高中时,客车载着沉甸甸的书包奔走于此。云中雾里,山色如故。
车辆沿着下坡山道徐徐前行,凭窗眺望,近处一垄垄修剪规整的茶树依山势铺展于青山林木间,新叶鲜亮油润。茶园、丛林、云海、层峦沐着朝阳蔚然相映,好一幅秀美的山野画卷。沿途民居白墙上绘满风情壁画,以漫画笔触描摹茶乡风韵、土家风情、农耕风貌与乡村振兴新景,令人由衷地感慨家乡旧貌换新颜!
“到家了!”一股暖意瞬间涌上心头。
爸爸从门口迎了出来,笑呵呵地望着小外孙女。已是午餐时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孩子吃着我们提前做好的辅食,大人们便享用随身带来的盒饭,吃得津津有味。饭后,爸爸端起那只宽口不锈钢保温杯,舒舒坦坦地喝了几口茶,起身跟我们说:“你们先歇会儿,我还有点点茶叶,去剪完。”我们说:“一起去吧。”他连忙摆手拦住了我们:“莫去,你们剪不来!”说着,背上采茶机便出发了。
于是我留下来收拾碗筷,老公哄着女儿在沙发上躺下午睡,他坐在小凳子上守着,防止女儿翻身摔下来。
收拾完桌上的碗筷,打开电饭煲,盛出爸爸吃剩的米饭收进小冰箱,再把内胆和外壳都擦拭冲洗干净。我一趟趟走到屋后水缸旁舀取山泉水,取出碗柜里所有碗碟逐一洗净,年少时守在这口水缸旁洗刷餐具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擦净厨房灶台,收走那块发旧、刻满刀痕的菜板,把捎回来那块新的仔细冲净后重新挂好,它木纹清润,水珠顺着板沿垂落,抬眼望见褐红色土墙——老家土墙依旧是旧时模样。日子仍在辗转,心中尚有未竟的期许,许多事,只可慢慢往前走。这些年每次回到家乡,都会去街上买上两块新菜板,一块让爸爸带回乡下老屋,一块交给妈妈。能做的,大抵也只有这些细碎的照料。我缓了缓神,等把整个屋子打扫完毕,顿感浑身疲惫,满眼倦意,不知不觉便趴在炉边的桌台上睡着了。
没多大一会儿,爸爸便扛着鼓鼓的大麻袋回来了,倒出袋里的茶叶,喝上几口茶水,转身又往坡上采茶。他骑上三轮车再次出门,回来已是满满一车袋装的鲜叶。烈日下,爸爸往返好几趟,我劝他休息一下,慢慢做,或是我们其中一人跟着采摘,他说:“不用你们去,我一个人得行!”
爸爸骑着车卖完了茶叶,稍作休息,转眼又去菜地里摘菜:韭菜、豌豆尖、嫩瓢儿菜、白菜秧……
老公牵着刚睡醒的女儿,摘了几捧嫩得还没长出豆子的豌豆荚,女儿高兴得直夸自己好棒。哥哥打来电话,叫我们到屋子附近山上找找映山红,找到就挖几株苗回来;把地坝边上的野菊花也挖两株,和菜地里的菜苗一起带回城移栽。
我握着镰刀,像个孩子一般,翻上屋后不远处的山坡。茶园坎边,立着一株仅十几厘米高的映山红树苗,独独一根枝干,顶端缀着几片稀疏细嫩的黄绿小叶。刨开四周泥土,把它挖起,装进麻袋。正当我打算走向路边山的另一侧时,那边扒菜的爸爸喊我快点回去。他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可以出发了。此刻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儿时上学必经的那条长满映山红的小径,不到六十米的路边,约莫长着七八株映山红。枝头花儿红艳灿烂,如一只只小红喇叭,花蕊纤细别致。
我赶紧转身朝着屋旁的菜园走去,到菜园埂上去寻找记忆中最深刻的那一片猫儿蕨的生长地。如我所料,它们还在原地等我呢!只是它们已褪去了嫩耳朵的白茸毛,散开卷曲的耳朵状,里面浅绿的嫩蕊撑开,叶柄层层散开成直立拉长的翠绿羽扇。我用刀子撬起了旁边一株独立的小枝,带泥装进了口袋里。
地坝边上的野菊花,已长成如我怀抱那般大的一蓬。我俯身往根部寻找,却不见独立的小枝,我拍照发给哥哥看。记得那是儿时我俩从河边挖回的那一枝,栽种于此。每到夏秋时节,花儿绽放,细长淡紫的舌状花瓣簇拥着黄蕊,装点着我童年独特的记忆,它好似儿时温馨家园的守护者。
回程途中,爸爸指着沿途家乡的种种变化,我们聊起今年的茶叶收成。“爸爸,太阳大的时候要休息,别去干活,当心高血压……”爸爸连声应道:“是嘛!那不得,今天是赶时间!”
车子一路沿山而上,韭菜的清香让我不再晕车,鲜蔬的气息弥漫在四周。
我们再次下车走上大茅坡云海观景台,已是傍晚五时许。天空干净明亮,略见丝丝游云,群山轮廓历历分明。爸爸指着山下那几家农家乐房屋,给我们介绍这里如今已发展成为旅游之地。他指尖已被茶叶染成了黄褐色,山风吹得他的衣袖鼓起。望着齐整的茶园、零星的村落,我忽然想着,这片耕耘的大地,就是父辈们辛勤书写的最美诗行。
作者:刘燕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