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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的村庄
2026-09-04 08:52

我时常在梦中回到老家的村庄。那些土墙青瓦的四合院、木架泥墙的吊脚楼,掩映在祖辈们乘过凉的古树之中。青石板铺成的院坝里,鸡、鸭、狗、猫儿们追逐累了,就懒洋洋地躺在树荫下。犁头、耙、锄头,各归其位。石碾、石磨,静卧屋侧。肥沃的田地里,随季节生长的庄稼,该绿时绿,该黄时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自足、悠然的生活。

可是,老家的古树,一根一根地消失了。老家的房屋,全换成了钢筋水泥结构的“洋房”。老家的一切,都被时间这把“刷子”,涂抹得只剩下一些依稀的轮廓。也许,这就是生活中的矛盾,我们一心向往着高楼、热闹、时髦和速度,久了,累了,又心心念念地向往生养之地的古朴、宁静、安详。

直到慕名走进烟霞山,我才觉得又见到了梦中的村庄。

烟霞山,多人本是一处景点。

它位于万源市曾家乡,平均海拔一千余米。站在山巅,远望群山逶迤,云海日出,气象万千;近观覃大仙庙,气势恢宏,香火鼎盛;始建于唐代的烟霞寺遗迹,依稀可见;山腰烟霞洞内,石笋、石柱、石幔、石花,千姿百态,宛若仙景;山间奇石出没,石人峰、石象山、石观音、石罗汉、石蘑菇、石海豚,栩栩如生;荔枝古道,穿行其间;建于清光绪年间的明月桥下,溪流淙淙,倒影粼粼。桥头功德碑上,镌刻着宋朝朱熹的诗句“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清净洞”旁,俯瞰九重崖下,山峦苍翠欲滴,后河蜿蜒南去;蛮子洞的名字虽土,雕刻在石壁上的花草,却灵气活现;梵音洞,更是绝尘之境,仙气飘飘。入其石门,猫身穿过悬于万丈崖壁的石径,惊见坚硬的岩石上,竟有一人形凹洞。躬身坐入,顿时有了明代覃大仙在此打坐参禅时“转身直到三千界,极目横看八百程”的快意。

烟霞山,确实是一处别致的景点,但它更是我梦里村庄的模样。

静卧于青山中的民居,多是清一色木架青瓦的四合院或吊脚楼,一个家族,一座大院。正中堂屋,两侧厢房,有的大天井套小天井,无不显示宗族繁盛,人丁兴旺;青石院坝,沧桑斑驳,幽光隐隐;一些石阶边缘,深深的磨刀凹痕,铭刻着岁月回响;火塘中,柴火熊熊;铁罐里,香气飘飘;饭桌上,全是土地、森林馈赠的山珍;时光与烟尘熏得黑亮的木楼上,堆放着核桃、板栗、干竹笋、干香菇等山货;屋檐下,长串长串的苞谷,似黄金瀑布倾泻而下;院坝边,芍药、牡丹、百合、菊花,四季常开不断;屋侧屋后,成捆的柴禾,码放得整齐有序,如精心陈列的展品;不远处,石碾、石磨、石碓窝、石水缸,裹着鲜绿苔藓,回味着先前的岁月。

屹立于漫山遍野的参天古树,像一群仙翁、仙妪,在清风中叙谈着各自的年龄和见闻。樟树、银杏、柏树、楠木,全是响当当的树中名品。但三四百岁以下的树木,仅能知趣地自称小弟弟、小妹妹。五百二十岁的“枫香王”,五百五十岁的“桂花王”,七百岁的“油樟王”,棵棵虬枝盘曲,仙风道骨。特别是那棵历经八百五十载风霜的柏树,苍劲的树根暴凸于偌大的岩石上,如仙翁长髯飘逸。其根脉所系,磅礴的生命与天地之祥瑞在此交融。山上的一些藤蔓,动辄也是好几百岁,身姿蜿蜒如游龙,温柔地对那些中意的挺拔古树,唱着“世上只有藤缠树”的情歌。那根红刺藤,直径达四十厘米,与一棵古樟缠绵缱绻,被誉为“川东第一藤”。

坐落于家宅附近的古墓,承载着烟霞山的沧桑和底蕴。这些墓冢,造型别致,有的像元代官帽,有的似相公帽。碑面雕刻的花、禽、人、兽,无不栩栩如生,令人叹为观止。墓前诔文和碑联,其文意之美好,书法之精妙,让人不禁扼腕慨叹:深山老林,竟有如此深厚的文化积淀。其中的覃步元夫妇合葬墓、潘家古墓、马三品古墓,已被列为“达州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傍晚,夕阳穿过树叶,碎金般洒落在山野间。我随意在那些充满泥土味的田埂上闲逛,路过一家整洁的院子时,看到一位老人正将两个用翠绿竹子编成的长方形“竹笆篾”,盖在屋后的粪坑上面。我问:“老人家,你把粪坑这样盖着,有啥用处吗?”老人哈哈大笑着说:“没啥用处呢!我就是觉得把粪坑遮挡一下,显得漂亮些。”看着老人的身形,我想起上午在后山上,远远看见一个穿着同样衣服的老人,将公路边一棵被雨水冲倒的小灌木扶正,并在根部垒了些石块,添了些泥土,轻轻踩踏实后,再将灌木的一根枝条与其他灌木缠在一起的画面,便指着山上问他:“老人家,上午在那公路边将一棵小树扶端正的,也是你吧?”老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回答道:“是啊,我一天闲着没事,就喜欢到处转转,看到哪儿不乖了,就顺手弄一下。”

老人的话,解开了我对这满山草木,甚至连岩石上的蕨类植物为什么都郁郁葱葱、无一损伤的疑惑。原来,烟霞山如此静美,每一个细微处都充满灵气、仙气,不仅仅是天地日月的精华积淀,更是世世代代的村民对它精心呵护的结果。

岁月、时光,停在了烟霞山,我也在烟霞山住了下来。见到梦中的村庄,本该举杯痛饮,一醉方休。可惜我酒精过敏,只有坐于挂满苞谷的窗前,举起茶杯,与烟霞山对饮,敬这里的山水草木,人鸟虫兽。

远处的山峦,影影绰绰,附近的树枝,随风摇曳,窗边的苞谷,泛着与月色一样的幽黄微光。股股清风涌入窗内,我惬意地翻看着手机中的照片,心想,这烟霞山,不仅长得好,名字取得也好,保养得更好。它不仅是一处景点,不仅是我梦中的村庄,更是一座正在生长的乡村自然博物馆。

作者:杨泽义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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