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粒稻子蹲伏在“五谷”的偏旁

七千年前陶罐的指纹里

母亲俯身，汗滴砸进泥土

——粮与娘之间

是大地最早的谷仓

从河姆渡到恒河平原

从季风水尾到沙洲尽头

二

遇见水稻，就遇见一位父亲

把实验室的日光译成露水

他站在秧行中央，摊开论文

绿就站起来——

分蘖，拔节，灌浆，低头

空碗排队递上来

他掌心的火不烫

但足够所有饥饿

重新学会弯腰

三

我的父亲也是魔术师——

把一粒谷种变成倒春寒里

细小的闪电

黄昏，老水牛把夕阳

磨进田埂的豁口

水田亮如碎银的婚床

插秧机从送亲队伍里钻出

把青绿按进泥浪

布谷鸟提着嗓子喊“早生贵子”

他把腰弯下

青绿压进脊梁，金黄磨进掌纹

蚯蚓般的静脉曲张

是他留给自己的

唯一独白

四

后来，稻子教我分行——

最饱满的那句永远垂着

像父亲弯腰时

脊背与大地之间的夹角

萤火虫提着农谚忽明忽暗

我的诗句如未抽穗的稗草

在气象云图里

迟迟长不出饱满的形状

五

铁匠铺的叮当声把稻子催黄

镰刀在磨石上排出方阵

“咚咚”声催父亲召集拌桶、箩篼

向桥桥田、草树田进发

雷沃谷神碾过田垄

钢铁的舌头卷走最后一批绿

稻草一排排缴械，交出黄金

父亲站在田埂上

手插腰间，看着空下来的田野

什么也没说

六

一粒稻子才是真正的魔术师——

在云南变成米线，在潮汕卷成肠粉

在京都叠成寿司，在蒸笼里长高

在酒坛里翻身

它把自己变没了，藏进脉搏

从此无论走多远

一低头就摸到泥土的体温

一回头就看见两个父亲——

一个站在论文里，一个站在泥水里

他们同时摊开手掌

一粒光穿过谷壳的裂缝

同时照亮了田野

作者：庞毅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