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耒阳五岭山中,交通闭塞,不与世闻。不过,每年倒也有几个行脚客远道而来,打破山村的宁静,带来外面世界一丝新的气息。
卖鸡鸭的小贩
卖鸡鸭的小贩是春天来的。
正是春末夏初时候,村前村后蓬蓬勃勃地绿起来了,随便哪里,都绿得逼人的眼。水田里成天响着驱牛犁田的吆喝声,有的人家已经在插秧。天一天天地长起来,暖和起来,热起来了。蓝天白云倒映在水田里,上下天光,像两面大镜子,澄澈明净。
南来的燕子在田野上飞来飞去,忙着衔泥筑巢。布谷鸟整日在山上岭上“阿公阿婆,割麦插禾”地催着。人们也都忙起来了,挑柴灰去地里施肥的,扛了锄头去山岭上栽辣椒茄子的,驱牛去犁田的……
这时,那个卖鸡鸭的小贩就翻山越岭地来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背心,外面敞着件旧了的白衬衣,头上一顶旧草帽,黝黑的脸上透着庄稼人的老实。他挑着两笼鸡鸭,毛茸茸的小鸡小鸭就在竹笼里叽叽喳喳地叫着,细细小小的声音像一地碎玉的脆响。
“卖鸡鸭啰,卖鸡鸭啰。”他长长的吆喝,打破了这春末夏初的山村的宁静。
后来,他在村前池塘边那棵苦楝树下停下来,放下竹笼,坐在软软的草地上。一阵风来,紫色的苦楝花雪似的落了下来,落到草地上,落到碧波粼粼的池塘里。偶尔有一两朵落到他身上,他也没有注意。他坐着,吃着卷烟,向远处看去。在已经热起来的春阳下,那里有人正吆喝着牛犁田,丰腴的土地像蓬松的刨花,在雪亮的犁铧下不断地翻卷出来。
村里也有人家自己孵小鸡。开春后,就不时看到扎煞着羽毛喉咙里咕咕怪叫的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柴垛下草窠里觅食了。但多数人家还是要买鸡鸭的。所以不久,苦楝树下就聚了不少人。
最先来的是孩子。他们忽然就从村中各处冒出来了,站在竹笼前喜不自胜地看那些叽叽喳喳的毛茸茸的小鸡小鸭,那份惊喜不亚于看他们从树上掏来的鸟雀。
随后来的是女人。她们刚从地里回来,手里的锄头、镰刀和篮子还没有放回去。
“好多钱一只?”
“一块五。”
“这么贵?一块!”
“一块?我裤子都亏去咯。”
……
女人们和卖鸡鸭的小贩讨价还价,终于价钱谈妥,大家开始挑鸡鸭。这家十只,那家二十只。人们买了,也就用小竹笼拎着走了。
后来,就只剩下卖鸡鸭的小贩和几个迟迟不肯离去的小孩子。卖鸡鸭的小贩看看再也没有人来买了,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苦楝花,挑起竹笼又走去下一个村子。
把小鸡小鸭买回家后,乡亲们就用各种红的、绿的、黑的、紫的颜料做记号。像村里的猫儿狗儿,那些小鸡小鸭一天天地也长成山村中的一物。不多久,它们就换了毛,神气活现地在草窠里、池塘里欢叫着觅食了。
货 郎
货郎是夏天来的。
夏天的山村是寂寞的。太阳整日地晒着大地,那些树啦!草啦!全都耷拉着,一动不动。偶尔一丝风来,才见出些活气。人们都躲到屋里去了。整个山村空荡荡的,只有蝉在树上没命地叫着。
这时,货郎来了。
货郎是个壮实的汉子。他戴一顶草帽,脚上靸着双拖鞋,挑着两个硕大的挑子,走在八月的村路上。太阳是真大,毒辣辣地晒得人抬不起头来。汗不断地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他就不停地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去,带着盐渍的汗要咬疼人的眼。衬衫早已湿透了,水藻似的粘在他的身上。
那对挑子,实在是一个移动的杂货铺。那里有孩子的红肚兜、拨浪鼓,有姑娘的发卡、头绳,有年轻女人时兴的健美裤,有老人挠背的抓箕,有厚实耐用的老棉衣……除此,还有一个十二宫格的玻璃盒子,盒子里装着女人的针线、纽扣、珍珠项链、手串戒指,孩子玩的弹珠……这些除了可以用钱买,废铜烂铁、空牙膏盒子、旧凉鞋、鸡毛鸭毛、剪下的长发……也尽可拿去换。旧时孩子除了过年有一点压岁钱,平时兜里是没有钱的,可以寻些破烂零碎换点小玩意,于孩子而言,是最高兴的。
这货郎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从很远的地方来,每年总是这时候来我们这里。他似乎没有家,就一个人。他似乎就这么一直走下去,走下去,让人想起上古那个逐日的夸父。
“针头线脑,鸡毛鸭毛换唻……”在这山村的午后,他长长的吆喝像忽然掷入水面的石子,打破了山村的寂静。
一个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又一个人从屋里探出头来……像大地忽然起了一丝凉风,山村终于有了些生气。
货郎把挑子放在三奶奶的院子里,自己就坐在院前的石凳上,扇着风——这风也是热的。池塘边的苦楝树,二奶奶屋前的泡桐树、酸枣树、葡萄树,一直到村前的桑树、榆树,全都蔫搭搭,有气无力的。村里一个人都看不到,到处都是白晃晃的让人发怵的日光。
不久,三奶奶家的院子里就来了不少人。孩子们依然来得最快,他们刚才还在老开家的院子里热火朝天地打仗、躲猫猫,现在已经眉开眼笑地挤在人群里看热闹了。
人们围着两个丰硕的挑子高兴地议论着,在山里人眼里,山外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新奇的,精巧的。他们赞叹着城里人的聪明和灵巧。
孩子们这时最积极,不用吩咐,就一溜烟儿跑去找可换的东西。门前屋后,翻了个底朝天。有时在草丛里寻到一个牙膏盒子,或一只凉鞋,便如获至宝,高兴得忘乎所以。他们拿着捡来的东西,从货郎的挑子里换来糖果、气球、弹弓、五彩珠和鸡毛毽子,这些都是他们的宝贝。
这时,一向节俭的山里人也都大方起来,都忍不住买上几样东西。老婆婆给自己买了一把蒲扇,给家里的老头儿买了一个烟袋窝子。这样,早上起来,老头儿就可以坐在门前的石阶上舒舒服服地抽一两口烟。年轻的女人给自己买了一条丝巾,给摇篮里的孩子买了一只竹蜻蜓,给家里的男人买了一条大裤衩,这时候穿着正好,透气舒服。姑娘给自己买了一对珍珠耳钉和一顶有飘带的遮阳帽,赶集的时候,她可以戴着这顶帽子去集市了……大家欢欢喜喜,像过年似的。
人们买了东西并没有马上散去。日长无事,他们都乐意和这个山外来的货郎闲聊几句。货郎也没有动,他从不急着赶路,走到哪里算哪里,况且太阳还这样毒。
货郎说他一路上的趣事,四川的赶场,山西的窑洞,贵州苗族、土家族的哭嫁……对于大山里的人来说,这些事情是多么新鲜、有趣,他们想不到还有一个世界,那里也有柴米油盐、婚嫁丧娶。
太阳落到河对面的山头,燕子也在田野上飞着。人们要去干活了,圈里的猪哼哼地叫着要吃食了,栏里的牛也哞哞地叫着要出来了,塘里的鱼也浮出水来要吃草了……人们依依不舍陆陆续续地散去后,货郎才挑起轻了不少的挑子向村外走去。再看时,他已经走到河对面那棵大柳树的树梢上了。
明年这时候,货郎又会走进村来,挑来两挑子外面世界的新奇。
弹花匠
一层秋雨一层凉。几阵秋雨过后,天凉了。树上黄的、红的树叶随着几阵秋风秋雨“刷刷”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人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人们添上衣服,见面说得最多的就是眼前的天气。
“天凉了。”坐在门口抽着烟袋窝子的集庆爷向路过的秋田爷说。
“是啊!凉了。”秋田爷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他的手已经笼到袖子里去了。
那时弹花匠就来了。弹花匠是踩着一路湿漉漉的秋叶来的。
弹花匠是一个中年男人,黑瘦而高,竹竿似的,似乎是急速猛长一时没来得及收住就窜过了头。弹花匠是背着一张大木弓和一个碾盘进村的。因为常年背着重物,他整个人也弯成了一张弓。
在乡下,学弹棉花的都是些穷苦人。弹棉花脏、累,但凡有些法子的,都不愿走上这条路。不过,人们对手艺人都很尊重,知道赚的是几个辛苦钱,都不会压价,该多少就多少,还要好吃好喝地招待人家。
“弹棉花啰。”他喊,声音清清凉凉,像这凉下来的天气。
要弹棉花的人家就把弹花匠请到家里去。
院子里摆上几条板凳,架上木板,铺上草席。摊开棉花,弹花匠就开始弹起来。他挎上弓,一手扶弓,一手执棒槌,对着棉花,在弓弦上嘭嘭嘭地敲起来。
不久,院子里就烟尘弥漫,弹花匠就像在纷飞的雪里。到中午主人家请吃饭的时候,弹花匠头上、脸上、身上全是灰。整个人灰扑扑的,只有两只眼睛还可以看出白来。他站在天井里擤了擤鼻子,清了清嗓子。不过,擤出来的鼻涕是黑的,咳出来的痰也是黑的,黑痰里带着淡淡的血丝。洗脸水换了几回,香皂也抹了几遍,弹花匠的洗脸水还是黑的,连主人家特意准备的新毛巾也洗黑了。
棉花弹松,先弹匀,再网线,固定棉花,四边收线,最后碾盘碾平,压实。一床棉被就大功告成了。这往往要耗上一天的工夫。
“嘭嘭嘭”的弹花声一响,村里人家就知道弹花匠来了。要弹棉花的人家就去找弹花匠,排定弹棉花的日子。一年到头,乡下人家大多要弹弹棉被,或者弹一床新棉被,或者把旧棉被重新弹弹,弹松软,弹暖和。这家一床,那家两床,一个村子往往要弹上个把月。
这个把月里,弹花匠就挨家挨户地弹过去。
这段日子,村里就响着嘭嘭嘭的弹花声。声音本极单调,但听久了,倒也听出几分节奏来了,像一首古朴的小调,给山村添了缕烟火气。这声音让人心安,再冷的冬天也用不着发愁,松软暖和的棉被早已备好。
作者:余岚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