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巴国春秋,半部西南战史。巴国雄踞长江上游,地处川、渝、鄂、陕、黔交界的山地河谷之间,是先秦时期西南地区举足轻重的方国诸侯,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长江上游文明的重要代表。伴随达州罗家坝、城坝遗址考古成果不断面世,传世文献与地下文物双向互证,巴国的历史脉络日渐清晰。回望巴国从起源到灭国的完整历史链条,既可厘清先秦西南区域社会演进轨迹,也能读懂巴人忠勇尚武、坚韧奋进的精神密码,为新时代达州挖掘传承巴文化、建设巴文化传承创新和旅游发展高地提供历史镜鉴。
部族溯源:巴国的文明起源
巴人的早期历史,散见于古籍记载,廪君传说为巴人起源提供重要线索。《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载:“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白虎由此成为巴人核心图腾信仰,深刻烙印在巴人的兵器、礼器与精神世界之中。早期巴族依托山地江河生存,以渔猎为生,在群山峡谷中磨砺出强悍的生存意志。夏商时期,巴族作为南方方国,与中原王朝已有往来,部落联盟逐步成型,为邦国建立积蓄社会力量。
大巴山、渠江流域是巴文化重要的核心分布区,达州地处巴文化腹心地带。罗家坝大量虎纹的出土,印证早期巴人尚武的特质;城坝遗址作为宕渠賨人的聚居中心,见证巴地本土族群的长期繁衍。巴人并非单一族群,是多支部族不断交融形成的共同体,賨人(板楯蛮)便是最具代表性的一支,世代栖息于今天达州渠江流域,是巴文化重要的创造者与传承者。群山没有隔绝巴人与外界的联系,早期巴族主动与周边族群交流,吸收外来技术与文化,为后续邦国崛起埋下伏笔。
牧野建功:巴子国正式建国
商周交替之际,巴族迎来历史性转折。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伐纣,巴师作为联军重要力量奔赴牧野战场。《华阳国志・巴志》载:“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巴人将士冲锋陷阵为周王朝建立立下赫赫战功。周王室感念巴人功绩,分封巴人,“巴子国”就此正式登上周代诸侯序列,巴完成从部族联盟到正式诸侯国的政治转型。
作为巴族重要支系的賨人在达州所属的宕渠区域承担起戍守国土的使命。罗家坝遗址出土的虎纹柳叶剑,剑身镌刻白虎图腾,正是建国之后巴人勇武精神的物化体现。
列国博弈:巴国的发展阶段
西周至春秋早期,巴国处在多方势力夹缝之中,开启与楚、庸、邓、秦等诸侯国频繁博弈的时代,时战时和,在冲突与交往之中谋求生存发展。巴国周旋于各大诸侯之间,一方面依靠山地天险防御外敌,另一方面积极参与中原诸侯事务,打通西南与中原的交流通道。
这一阶段,巴国疆域不断伸缩,军事、经济、文化持续发展。巴国社会逐步完善,国家权力机构走向成熟,定都江州,标志巴国文明发展迈入新阶段。战争冲突倒逼巴国社会和军事体系不断迭代,巴人吸收中原、楚地的社会治理观念,建立起军事、宗教、商贸、王陵等重镇,吸收中原、楚地的青铜铸造技术,改良兵器装备。
达州境内的罗家坝、城坝遗址中大量男性墓葬随葬青铜兵器,反映巴国近乎全民皆兵的社会结构,这也是巴国能够长期周旋于列国之间的社会根基。在战火频发的同时,文化交融从未停止,中原礼乐、楚地工艺沿着河谷传入巴地,巴本土的歌舞、风俗也向外传播,巴不再是封闭的西南方国,成为先秦西南文明交流的枢纽。
拓土开疆:巴国的兴盛时期
春秋中期,巴国国力走向鼎盛。周匡王二年(公元前611年),巴与秦、楚联合灭庸国,此战之后巴国疆域达到极盛。《华阳国志》记载巴国强盛之时疆域:“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及黔涪”,版图覆盖今天川东、鄂西、陕南、黔北广大区域,达州全境都纳入巴国势力范围之内。
国力鼎盛之下,巴国军政礼乐体系完备。渠县城坝遗址出土虎钮錞于、铜钲、铜编钟一套青铜重器,印证巴国已拥有成熟的军事礼乐制度,军政与礼乐文明并行发展。巴人征战并不以穷兵黩武扩张为目标,更多是守护疆域、安定本土民众,重信义、守家国,形成“勇而有德”的品格。
兴盛时代的巴国,商贸往来活跃,青铜手工业高度发达。罗家坝出土大量形制规整、锻造精良的柳叶剑、青铜矛、箭镞,证明巴国有规模化的兵器铸造产业。巴人兼容并蓄,吸收外来文明成果,又保留自身图腾信仰、丧葬习俗,造就独具特质的山地文明,在华夏文明版图之中占有一席之地。
大势所趋:巴国的覆灭与文明延续
盛极而衰,战国时期天下格局剧变,楚国势力向西扩张,秦国崛起于西陲,诸侯争霸愈演愈烈,巴国陷入内忧外患的困局。《华阳国志》称“楚主夏盟,秦擅西土”,楚国不断向西挤压巴国生存空间,巴国多次战败,国土丧失,都城多次向西迁徙,国力急转直下,一度沦为楚国附庸。巴国夹在秦、楚、蜀三方之间,地缘劣势全面暴露。周慎靓王五年(公元前316年),秦国借巴蜀内乱之机,派遣张仪、司马错南下,先灭蜀国,顺势攻取巴国,俘获巴王,巴子国就此灭亡,秦国在巴地设置巴郡,纳入秦王朝郡县治理体系。
巴国政权消亡,并不等于巴文明就此湮灭。秦国在巴地推行羁縻政策,保留巴地大姓部族自治权力,賨人等本土族群得以延续,尚武忠义的文化传统代代传承。宕渠賨人依旧保有强悍武装,秦末天下大乱,賨人响应刘邦号召,出兵助汉平定三秦,再立新功。
巴国虽灭,巴人千百年战争博弈催生的文明交融结出累累硕果。巴地打通西南与中原的通道,推动政治制度、经济、民俗文化深度交融,加速区域民族整合,为秦汉王朝经略西南筑牢根基。今天达州罗家坝、城坝遗址出土的一件件文物,正是巴国留给后世的文明物证。巴人忠勇劲勇、守土弘毅、开放包容的精神,沉淀在巴山渠水之间,后世宋抗蒙元、近代川军出川抗日,达州儿女慷慨赴国难,正是巴国精神跨越千年的赓续回响。
回望巴国从部族起源、受封建国、列国周旋、疆域鼎盛到政权覆灭的历史,我们可以看见,政权有兴衰更迭,文明却绵延不绝。巴国虽消逝在战国烽烟之中,但是巴人创造的物质文明与精神价值,长久留存于川东大地。
站在今天的达州,罗家坝、城坝遗址静静诉说古巴国的往事。解码巴国历史,不能仅仅停留在王朝兴替,更要读懂藏在历史背后的精神内核:忠勇卫国、坚韧奋进、开放包容。深耕巴国历史,活化巴文化遗产,擦亮巴文化标识,推动巴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让千年巴风古韵焕发时代光彩,既是我们回望历史的意义,也是当代建设巴文化传承创新和旅游发展高地的时代使命。
作者:钮珊珊
主编:罗敏 责编:李杏 审核:李小平 编辑:杨珊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