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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变质的粉蒸肉
2026-09-07 07:08


我对粉蒸肉的记忆寥寥无几,只记得家中的长辈爱吃,米粉裹满肉身,入口软香,回味悠长。

粉蒸肉,我谈不上喜欢。相较于蒸肉,我有更多的选择,比如鲜香油爆虾,或爆炒鱿鱼须,都是我喜爱的。但唯独这用土碗装着的粉蒸肉,却能勾起我如抽帧画面般的回忆。

2024年,记不清具体日期。但依稀记得是烈阳当空。

一趟通往故地的高铁,在轰鸣中停下来,安静的车厢内随着这轰鸣声也闹哄哄地炸开来,人们随即起身寻找自己的行囊。我也不例外,拉着塞得满满的行李箱,一步一挪地下了高铁。

彼时,我刚上高中,背着沉重的行李,如同压力沉甸甸地缠在身上,似要与我不死不休。而此次归家是得了放假的喜讯,才从外求学回家。父亲问我,是否要去看看爷爷奶奶。我这才惊觉。儿时一别,除了家庭聚会,我们似乎很少见面。

“去。”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我随即踏上路途,因为太久没去,竟然忘了该坐哪趟车。“10路公交车,坐到哪一站下?”我在电话里问父亲。得到确切的答案后,我在车上寻了个空位坐下。位置靠窗,沿途的景色如同上个世纪的动画,一张张滑过,也和我的记忆重叠。

大约十分钟,公交车经过一段缓坡后,奶奶家所在的站就到了。我匆匆下车,在一棵榕树下等红绿灯。39、38、37……红绿灯一秒秒地跳动,就像这座城市的心跳。突然,我发现对面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背微弯,穿着白底蓝花的衬衣,外套一件蓝色马甲。这些年我玩手机、平板、电脑,视力下降,看不清奶奶的脸,但那件马甲我却非常熟悉。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不冷不热的天,她喜欢里面穿衬衣,外面再套马甲。

“琰琰、琰琰。”一个穿蓝色马甲的人影向我招手,大声喊我的乳名。我条件反射地举起右手挥了挥:“嗯!”

绿灯亮了,我随着人流迅速向对面走去,奶奶的笑脸越来越近,她也站在一棵榕树下。她一把抓过我的手,拉起我就往她家走。我感觉她的手硌人、冰凉。我想起了小时候她接送我上幼儿园的情景,也是大手牵小手。只是当年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已经长大了,比奶奶高出了两个头。奶奶仰头笑盈盈地望着我:“我们家琰琰长大了!”我把头扬得很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转身,一滴泪珠悄然滑落,赶紧用衣袖揩掉。我日渐增长的身高,与奶奶日渐佝偻的背影,似乎形成了一组特殊意义的对比。

几分钟后,便到了奶奶家。屋里热气腾腾的,爷爷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旁。“爷爷、爷爷。”我大声连喊了两声,他也没听到,直到我走到他身旁,他才回过神来。

“琰琰来了吗?”爷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爸打电话了,说你要来,我蒸了你喜欢吃的粉蒸肉。”爷爷一边打开锅盖,一边说道。左手不停地扇,嘴巴不停地把蒸汽吹散。铁锅里有一个不锈钢蒸格,叠了两层土碗,一层大概有三个。酱红色的粉蒸肉,一片挨着一片,像几个兄弟挤在一间房里。水咕嘟咕嘟响个不停,像在抗议把它们变成了蒸汽。

“谢谢爷爷!”我其实并不喜欢粉蒸肉,只是爷爷奶奶喜欢蒸这道菜。小时候,他们常常给我夹粉蒸肉,每次我都乖乖地吃了。可能从那时起,他们就误以为我喜欢粉蒸肉。

爷爷家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北墙上爷爷和奶奶的金婚合影引人注目。他们都穿着红色唐装,奶奶头上顶着红色头纱。奶奶化了淡妆,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睛特别有神,年轻时她一定是个美人。

我坐在沙发上,奶奶坐在旁边的板凳上,不时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简短地回答“还好”,随即便百般无聊,拿出手机刷视频玩。我们之间隔了一代人,没有太多的共同话题。

饭桌上,爷爷给我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粉蒸肉,奶奶也给我夹了一块。他们不停往我碗里夹菜,一会儿,我的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一个时代的人,如何对人好,取决于受过什么样的苦。爷爷奶奶生在缺衣少吃的年代,知米粮油盐来之不易,便担心后人能否吃饱穿暖。

那一顿饭,我吃了平时一周的肉量,回家后腹胀,难受。但我无法拒绝两位老人的好意。我再次离家,投入到繁忙的学习中,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再次听到爷爷的消息,是上学一周后,爷爷因糖尿病住进了医院,由父亲及其兄长们轮流照顾。伯伯替爷爷奶奶收拾屋子时,发现冰箱里的粉蒸肉已发霉变质。闻言,我沉默了,心中早已卷起滔天大浪。那是奶奶为我留的,嘱咐我去学校前再去他们家玩。我竟然忘了。

那碗粉蒸肉在伯伯的手上一定格外重,它承载着两位老人的心意。如此沉甸甸地压在手心,明明是冰箱里端出来的,却灼得伯伯的手心炙热无比。时间让肉变得生硬,发霉,变质,带走了它的鲜香,带走了它原来的样貌,却唯独带不走那份心意。

作者:彭诗琰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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