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文化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中独具特质的长江上游山地文明，大巴山—渠江流域是其存续演进的核心腹地。随着罗家坝、城坝等大遗址考古发掘，城洋铜器群、三峡巴文化遗存相继出土，文献与文物互证条件日渐成熟。梳理其起源、发展、兴盛、衰落的历史脉络，兼顾泛巴区域与达州渠江流域的独特价值，辨析诸家学说，厘清部族交融史实，还原多源汇流、融入华夏的历史本相，为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夯实根基。

　　多元汇流，巴文化的起源

　　巴文化并非单一血缘族群创造的文化，而是多部族不断交融形成的文化共同体，学术界围绕巴人起源先后形成清江廪君说、汉水上游说、三峡起源说、多地起源说等诸多假说。

　　《山海经·海内经》载“太皞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将巴人先祖追溯至上古太皞部族，仅划定居于西南，未明确地望。《海内南经》记“夏后启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考《水经注》，孟涂司巴之地丹山西即巫山，指向西陵峡秭归一带。《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引《世本》述廪君五姓掷剑、乘土船的故事，廪君务相成为部族共主，自武落钟离山向西拓展，以白虎为图腾，此乃巴王族一支的族源记忆。《华阳国志·巴志》记载，巴地并存濮、賨、苴、蜑等土著部族，周王室所封姬姓巴子国代表外来上层统治集团。

　　考古实证显示，鄂西西陵峡至清江出口一带是早期巴文化的核心源头。该区域已发现夏商时期巴人遗存近200处，江陵荆南寺、宜昌路家河、秭归朝天嘴等聚落密集分布，兼有居住遗址和制盐、祭祀遗迹。盐泉是驱动早期巴人族群壮大扩张的物质基础，廪君传说中盐水女神的故事，正是上古部族争夺盐资源的历史投射。

　　地层学上，西陵峡遗址完整保留城背溪文化—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龙山文化—夏商青铜文化的发展链条。器物类型学上，夹砂红褐陶、圜底釜、圜底罐贯穿新石器至夏商，是早期巴文化标志性器物。反观重庆峡江地区，本地新石器流行平底器，夏商才大量出现圜底器，属巴人西迁传入；陕南夏商巴式器物亦为外来输入。川东北渠江流域商周考古链条尚存缺环，说明达州属巴文化传播之“流”，而非起源之“源”。多种假说并存，正印证巴文化多源汇流的特质。

　　辗转流徙，巴文化的发展

　　新石器晚期，巴人自鄂西起源地向外扩散。夏商时期，巴相关族群广泛分布于鄂西、渝东北、陕南。甲骨文中存有商王征伐“巴方”的卜辞，记录商王朝与汉水流域巴方的军事冲突。陕南城固宝山遗址出土商代大型祭祀场所、青铜器窖藏，反映这里曾存在高等级巴人聚落，不少学者认为商周时期巴的政治中心已转移至陕南汉水上游。

　　商周迭代，巴人部族深度参与时代变局。《华阳国志·巴志》记载：“武王伐纣，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前徒倒戈，故世称之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也。”巴师立下战功，周王室分封宗姬于巴，建立巴子国，巴正式纳入周王朝南土封国体系，政治中心长期设于汉水上游。

　　春秋时期，楚国势力持续西扩，巴楚关系时和时战。《左传》既记巴楚联合伐邓、共同灭庸的合作史实，也记双方相互攻伐的战事。在楚国军事挤压下，巴国势力被迫逐步西移，由汉水流域向川东北、重庆峡江地带迁徙。巴人迁徙并非整个族群一次性集体搬迁，而是多方向往复流动，与各地土著交融，每到一处都吸纳当地习俗、手工业技术，持续丰富巴文化内涵。

　　考古遗存印证这一迁徙轨迹：夏商时期鄂西、陕南、渝东巴文化器物既保有共性，又形成地方变体；西周时期陕南、川东北遗存发现较少，或因周文化强力覆盖，或受制于考古发掘局限。春秋之后，鄂西楚文化遗存占据主导，巴式器物日渐稀少，陕南巴文化遗存锐减，实物对应巴主体势力西迁的历史进程。

　　疆域鼎盛，巴文化的兴盛

　　进入战国，巴国疆域达到鼎盛。《华阳国志·巴志》记载其疆域“东至鱼复，西至僰道，北接汉中，南极黔涪”，横跨今重庆、川东北、陕南、鄂西大片区域，扞关、阳关等军事关隘相继设立，巴蔓子借兵平乱的故事便诞生于这一时代。

　　伴随巴国西迁，川东北渠江流域成为巴文化重要腹心地带。宣汉罗家坝、渠县城坝两大国家级遗址，见证巴王族南迁部族与本土賨人（板楯蛮）的深度融合。罗家坝出土大量战国高等级墓葬、青铜礼器、兵器，出现巴蜀图语符号，是巴贵族群体聚居的重要遗存；城坝遗址留存战国至秦汉城址、津关、冶炼遗迹，是本土賨人的核心聚居地。渠江流域众多先秦遗址完整呈现巴国晚期方国社会面貌，多元族群共处，青铜铸造、渔盐农耕协同发展，巴文化步入发展高峰。

　　此时的巴文化，是廪君系王族、汉水南下部族、川东北本土賨人等多支系的集合。賨人天性劲勇，世代居于渠江流域，是巴文化体系中实力强大的本土部族，“巴有将，蜀有相”正是时人对巴人尚武气质的概括。巴渝舞作为巴人特色乐舞，也在这一时期成熟流传，成为巴文化精神的生动载体。

　　国亡俗存，巴文化的赓续

　　公元前316年，秦国借巴蜀内乱出兵，相继攻灭苴、蜀、巴，设置巴郡，巴作为独立方国就此消亡。巴国灭亡后，巴文化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开启由方国文化向郡县时代地方土著文化的转型。

　　鄂西、陕南的巴文化遗存渐被楚、汉文化覆盖，而渠江流域因大山阻隔，賨人社会结构保留较完整，巴文化传统延续更久，成为晚期巴文化重要保存地。秦对巴地部族采取羁縻治理，《后汉书》载板楯蛮射杀白虎立功，秦昭襄王与之刻石为盟，减免赋税。西汉初年，賨人助刘邦平定三秦，高祖复其渠帅七姓不输租赋，其乐舞被定名《巴渝舞》纳入宫廷乐舞体系。

　　汉武帝之后，随着中原郡县治理深化，作为完整考古学文化的巴文化逐步融入汉文化。铜釜、鍪、洗等少数器物保留巴式遗风，悬棺崖葬、虎崇拜等习俗依旧存续，学界将这一阶段遗存称作“后巴文化”。汉晋时期，部分巴地族群融入汉族，另一支成为后世土家族的重要先民来源。巴文化以解体、分化、融合的方式汇入中华文明长河。

　　回望巴文化数千年历程，它起源于鄂西三峡，辗转迁徙于汉水、峡江，最终在川东北渠江流域沉淀绽放，是多族群不断交流融合生成的山地文明典范。达州罗家坝、城坝两处大遗址，保存着巴文化走向大一统时代的珍贵实物记忆。今天，依托考古成果活化巴文化资源，辨析文献与考古材料，厘清族群流变脉络，不仅是还原远古历史，更是挖掘脚下土地的文化根脉。立足达州，放眼泛巴文化区域，做好研究阐释、保护传承，擦亮“巴人故里”文化名片，让这份古老山地文明在当代焕发新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