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溜出院子,漫步田间小道,一缕熟悉的味道忽然钻进鼻孔,若有若无。那一缕熟悉的味道,原来是从稻田里散发出来的。
故乡的初秋是不必用眼睛去寻找的,仅凭这一口呼吸,便能感知秋天的降临。
忆起的那些早晨,天都还没亮透。
低矮的灶屋里,母亲往灶膛添一把柴火,那烟子顺着屋顶瓦缝,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贴着屋檐漫开,将半山坡的晨雾烘得暖融融的。
人还蜷缩在被窝里,身子沉沉睡着,鼻子却先一步醒来。隔着泥巴与竹篾糊成的墙,蒸红苕的香味飘进来。
推开灶屋门,竹林下便是一道通向山野的田埂。
路面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亮光。已经下露水了,路边的野草似乎都噙着泪水。没走几步,裤脚便打湿了。
小时候家里喂牛,牵牛到田间饮水是我早起后的第一项活计。
牵着牛,一头扎进田垄间,牛低头啃食带露水的青草,一口一口,草汁的气味就围了上来。
田埂总是窄巴巴的,越来越瘦。
两边的稻茬齐刷刷地戳在水田里,凑近了,淡淡的青浆气便漫上来,混杂着土腥味。
时下是秋收时节,山腰的梯田铺成大片金黄,一层叠着一层,宛如缠在山腰的彩带。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一过,便翻起滚滚金浪。
挞谷的农人,天不亮就下了田。
“嘭——嘭——”挞谷的闷响一遍遍震荡在田间。
拌桶围着竹席,谷粒腾空飞起,重重地撞在竹席上,又簌簌地落进桶底。父亲的后背,已结了一层白白的盐霜。
蚂蚱从稻丛里蹦出来,弹起一串露珠,转眼又钻进草丛,不见了踪影。
我干不了太重的活,只能做零碎的帮手。母亲把稻禾割好、捆成束,我便一抱一抱地,把稻把子搂到拌桶边的父亲脚下。沉甸甸的稻禾抱在怀里,谷香直往鼻腔里钻。胳膊时常被稻叶划开一道道细细的口子,汗一浸才觉得疼。
看着大片稻禾一点点被割倒,田里忽然空出一大片,露出水光,我心里生出一阵空落落的不舍。
太阳慢慢爬上东边的高寺寨。
日头把满田的谷浆气烘透,米香就一丝一丝地出来了。
母亲捧起一把新谷,凑到鼻尖闻了闻,说:又有新米吃了。
歇晌,父亲蹲在田头,摸出叶子烟荷包,卷一支点上,“吧嗒吧嗒”地抽几口。烟飘过来,有点呛,但好闻。
坟坝边上的苞谷地,又是另一番热闹。
秸秆大半枯了,叶子卷成干筒。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漫开一股甘甜的草木气息。
几个半大娃儿,在地角刨个土坑,偷偷掰嫩苞谷埋进火堆。浓烟呛得他们眯起眼睛、连连咳嗽,却舍不得挪开半步。青烟从枯叶缝隙钻出来,烧苞谷的香气再也藏不住了。
很远都闻得到香味,忽听得坡上传来一声吼:
“哪个在偷我的苞谷——”
嘴上嚷嚷得凶,却并不真的来追赶。吼上一句,背起背篼,做活路去了。
日头过了正午,生产队的晒坝彻底忙开了。
晒谷场上,新谷薄薄铺了一层,竹耙一趟一趟来回扒拉,犁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垄沟。
晒谷多半是细娃儿的活。青石板坝子上,潮谷子被日头一烤,那股味道一阵一阵往外冒。我在坝子中间来回翻耙,要匀、要透,不敢偷懒。太阳烤得我浑身是汗,也不觉得难熬。
日头最毒的那阵,谷香直往鼻孔里钻。
风车架在坝边,摇柄转动,“呼呼”声四起。瘪谷混着尘土划出弧线,落在场边,扬起薄薄一蓬灰。几只老母鸡在坝子边角逡巡,啄食漏下的谷粒,人一吆喝,便扑棱棱地跑开,不一会儿又悄悄地溜回来。
傍晚,散落在山梁间和山腰下的大大小小的院落,陆续冒出青烟。
青瓦屋顶上,一缕缕烟直直往上,升到半空被晚风揉碎,笼住整条山冲。
旧时乡下,有“吃新”的习俗,如今已经很少见。
没有固定日子,根据各家收成,择一天庆贺新谷登场。桌上摆上平日里难得吃到的肉菜,再煮一锅新米干饭。新米的香气是实打实的,就算没菜,也能吃上两大碗白米饭。
闲时,我总喜欢跟着父亲到自留地的菜园里。
四季豆、菜瓜、茄子、南瓜、空心菜,从藤上摘下来,断口处冒出一股生涩的青气。
我最盼挖红苕。一窝红苕从土里刨出来,沾着泥,胖的瘦的挤成一堆,看着就喜庆。
四坪梁那块地挨着水渠。等不到收工,挑一个,就着渠水把红苕搓洗干净,张嘴就啃,又甜又脆。
偶尔,我会在渠边蹲上一阵。渠里长满野草,水从草间淌过,叶子在底下轻轻摇。水漫过小腿,深处到膝盖。看着那些草发呆,看久了,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株。
夜色沉落,一个大院子的人都聚在地坝里乘凉。
母亲在院坝里点一把艾草熏蚊子,青烟丝丝绕绕散开,艾叶的苦香弥漫开来,夜蚊子便不敢近身。四下虫鸣一阵密、一阵疏,远处偶尔飘来几声狗吠,轻轻落进沉沉夜色。
月亮爬上竹梢,田野彻底静透。
风从大磨梁溜下来,凉丝丝的。慢慢地,各样气味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只剩旷野那一片,空空荡荡的凉。
小时候天天在山野里疯跑,闻惯了,不觉得。后来走远了才明白,老家的初秋,是用气味记住的。
作者:任朝政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