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宏大谱系中，巴文明是西南地区极具代表性的古老地域文明。长久以来，受史料零散、记载互异等因素制约，巴人的族源脉络、发展轨迹多存迷雾，廪君传说、宗姬分封、賨人板楯蛮等历史叙事交织混杂。将山海神话的远古记忆、传世方志的文字记载、地下出土的文物遗存三者相互参照印证，能够更加清晰地梳理巴文明从远古走来、逐步汇入华夏文明洪流的完整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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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神话，口传记忆里的巴文明远古回响
神话是一个族群早期历史的口头追忆，《山海经》留下了目前可考关于巴人最早的族源叙事。《山海经·海内经》记载：“西南有巴国。太皞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这则记载把巴人族源与太皞伏羲古系统联系在一起，反映出上古巴人族群对自身起源的文化建构，为后世追溯巴文明源头留下重要线索。书中“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的记述，更是成为解读巴地远古图腾与地域环境的经典文本。
另一则广为流传的廪君神话，记录于《世本》《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武落钟离山五姓争神，巴氏务相胜出成为廪君，率众沿夷水迁徙，死后魂魄化为白虎，由此诞生廪君蛮白虎崇拜，记录的是鄂西清江流域一支巴部族的迁徙崛起。应当看到，巴文明并非单一血缘部族发展而来，“廪君之巴”“宗姬之巴”“板楯賨人之巴”分属不同族群分支，各有生存地域与发展脉络。神话混杂想象与史实，只能作为溯源的参考线索，必须结合文献与考古材料甄别辨析。罗家坝遗址出土的大型动物遗存也从环境考古角度佐证，上古川东北山林河湖密布、大型野兽出没，正是这类神话得以诞生的现实土壤。
传世方志，典籍记载下的巴文明历史叙事
褪去神话的浪漫外衣，以《华阳国志》为代表的历代方志史籍，搭建起巴文明的文献叙事框架。东晋常璩所著《华阳国志·巴志》记述“周武王伐纣，实得巴、蜀之师，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记下巴人参与伐纣大业的史实，巴人骁勇善战的形象跃然纸上；同时点明巴国内部族群繁杂，“其属有濮、賨、苴、共、奴、獽、夷、蜑之蛮”，賨人即后世所称板楯蛮，是巴文明体系中十分重要的一支。周王室分封宗姬建立巴子国，即“宗姬之巴”，体现中原王朝与巴地方国的政治联系。
渠江流域是賨人的核心聚居地。《华阳国志·巴志》载：“长老言，宕渠盖为故賨国，今有賨城、卢城。”《水经注》《太平寰宇记》均承袭这一记载。秦灭巴蜀后，在賨人故地设宕渠道，秦制“县有蛮夷曰道”，里耶秦简中“宕渠道”简牍印证这一建制真实存在。西汉改道为县，宕渠建置前后延续835年，见证賨人由部族方国转向郡县治理的漫长历程。《后汉书·南蛮传》记载板楯蛮七姓骁勇忠义，多次助朝廷平定羌乱，被称作“神兵”，因缴纳赋税名“賨”、以木板为盾作战而得名板楯蛮。
传世文献为巴文明研究提供文字依据，但古籍记载碎片化，对川东北渠江流域着墨不多，古賨国、宕渠县治究竟在何处，长久只有文字线索，必须依靠考古文物印证补正。
出土文物，地下遗存实证巴文明发展流变
达州罗家坝、城坝两大国家大遗址，一墓一城、一源一流，构成巴文化研究的“双子星座”。
宣汉罗家坝遗址地处中河、后河交汇的阶地之上，最早可追溯至距今5300至4500年的新石器时代晚期，是嘉陵江流域堆积最厚、延续时间最长的史前遗存，说明中原文献记载的“巴”登场之前，川东北已孕育出成熟连续的土著史前文化。东周高等级墓葬出土嵌错水陆攻战纹铜豆、狩猎纹铜壶、巴蜀图语铜印及大量柳叶剑、铜矛等兵器；墓葬呈现鲜明性别差异，男性多随葬兵器，女性多见纺轮串珠，印证“巴人尚武”，还原“男尚武、女善织”的社会分工与等级分化。四川地区首次发现的战国带钻孔灼痕龟甲，与“巴人尚巫”的史籍相互印证。罗家坝遗址回答了巴人从何而来、社会如何组织、精神世界怎样构建等核心问题，是探寻巴文明起源的关键坐标。
渠县城坝遗址则展现巴文明之“流”。郭家台城址出土的“宕渠”文字瓦当，证实两汉宕渠县治就在城坝，解决了史学界长期争论的地望难题。津关遗址出土200余件汉代简牍，户籍簿籍、往来书信、九九术表一应俱全，其中“度”“夕”等姓氏与板楯七姓遥相呼应；这里的汉代水路津关遗迹为全国唯一经考古确认者，完整展现秦汉王朝管控西南水陆要冲的历史图景。M45出土虎钮錞于、钟、钲成套军乐器，錞于借鉴中原礼器形制又融入白虎图腾崇拜，正是巴文明兼容并蓄的生动物证。
综合两处遗址成果：新石器时代川东北孕育土著史前文化；东周时期渠江流域巴人社会阶层分化，崇巫尚武；秦灭巴蜀之后，賨人在保留族群传统的同时接受中原制度、礼俗、文字，逐步纳入大一统郡县体系，完成文化归流。
三重互证，读懂巴文明的精神内核
神话保存族群集体记忆，却掺杂后世想象；方志史籍记录重大史事，却记载简略、地域局限；出土文物可还原社会生活，却缺少直接文字释读。三者唯有相互参校，才能还原巴文明真实面貌。
三重材料共同凝练出巴文明忠勇信义、不胜不休的精神内核。巴师伐纣、巴蔓子舍头保城、板楯蛮为国平乱等忠义故事，与罗家坝大量兵器、城坝虎钮錞于等文物彼此呼应，镌刻下巴人忠勇尚武的精神底色。豪放包容则体现在巴文明从不封闭：罗家坝青铜器上巴蜀符号、中原礼器风格、楚式元素并存；城坝识字简牍见证賨人主动学习华夏文书制度，葬俗也从本土船棺葬过渡到汉式砖室墓。巴文明的演变，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在川东北的鲜活样本。
当前，达州已走出“考古—研究—转化—传播”的实践路径：罗家坝遗址博物馆开放，两处遗址纳入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巴文化数据库、巴文化IP陆续落地。从罗家坝青铜重器，到城坝简牍瓦当，散落于古籍中的巴文明，经由神话记忆、方志记述、地下文物三重解码，拼合出清晰的历史长卷。回望来路，巴文明在交流交融中生生不息；放眼当下，忠勇信义、豪放包容的精神内核，依然滋养着这片土地，其时代价值将在保护传承之中持续焕发新的光彩。
□常统专（作者系达州市巴文化研究院工作人员）
来源：达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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