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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北方
2026-09-09 08:17

虽然我在故乡陕北的一个小山村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在故乡的县城度过多年的青年时光,在故乡的省会城市已生活十年,但是从二十岁到三十岁在南方生活的十年,彻底影响了我的口音和气质,也影响着我的很多决定。

我虽然是土生土长的陕北人,只有在读本硕博时身在外省,但是,我总是给人一种我是南方人的错觉。我来自沙漠的边缘,却总给人一种在海边长大的气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多人会问我:“你是南方哪里人?”这时候,我总会陷入一阵恍惚,因为我曾经在南方生活过多年,才会让人误以为我是南方人。对于我来说,黄河以南的地方都是南方,从二十岁到三十岁的十年,除假期偶尔回老家外,这十年,我几乎在西南、东南的各个省漫游,身上有南方各个省的气息。

我是个颇能适应新环境的人。这么多年来,无论在哪里,我不断对自己所处的新环境做出反应,但是,这种反应是积极快乐地去适应,而不是排斥。

命运的安排总是充满各种伏笔,当后一幕展开的时候,前面的一幕的某个动作或片段才会突然显得那么别有意味。我从来不是个理智的人,对于高考完报哪所学校和专业,竟鬼使神差般,毫不犹豫地放弃北方相对熟人熟地的便利,一心往南。即使博士毕业后,已返回故乡的省会城市工作十年,但我发现我内心里总有与世隔绝的一面,生活对于我来说,不总是此时此地,而是在很远的别处。这就导致我即使满意于一份在大学教书的体面与工资,满意于生活与周边的舒适与便利,但经常有一些时刻会突然陷入恍惚,想要逃离,渴望远方。那种别的地方陌生感的诱惑随时可以攫取我,让我对自己的现状产生怀疑,只想立即买一张车票,出发,去往哪里都可以,总之要在路上,行走在路上。

这种渴望,早在我儿时阅读那些前往遥远之地冒险的游记时就悄然扎根了。虽然我的身体也渴望安顿和舒适,但我内心里的另一面,从来不希望一份确定彻底限定我。我从来没有失去对世界其他陌生地方的好奇,并且努力在陌生之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和寻求属于自己的真理。

直到现在,我都没按世俗的程序来组织我的生活,且越来越确定,我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按既定程序过完一生。我并不认为自己比别人的选择更好或更糟,只是,我比较喜欢这种这里住住那里住住的生活。包括这十年,虽然我看起来工作在故乡的省会城市,但有六七个年头,我曾断断续续地连着几个月到别的城市生活,这是我对精神之氧的补充,必须如此,我才能把日常生活继续下去。当然,我也不得不为我的这种生活方式承担责任,做出各种舍弃,有时甚至是妥协。我不能说自己不会后悔,但是,有很多个瞬间,当我抵达一个陌生的城市,停驻在一个新的码头或车站,感觉像是一种彻底的回家。这种“回家”永远是一种在路上突然涌过来的陌生的熟悉感,是变动的,而不是在固定的房子里,或在谁的身边。

我有过这样的永恒,还能期待世界给我更多吗?在自我放逐中,我已经拥有很多。

我总是不能处理好现实与欲望的关系。现实教会我们要把握机遇,慢慢积累,一步步提高自己的地位。虽然,我也爱钱,也爱名爱利,但这么多年,从有能力离开故土一步步南下北上,我从未专门为赚钱或提升自己做过什么。我只是极度尊重自己的直觉和渴望,任由它们引领我到陌生之地,见陌生的风景和人。

夏天正在过去。二十年前的此时,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将我从夏天带往秋天,从黄河带往长江,从北方带往南方。此后多年,我不断南北穿梭,由青年步入中年。疯狂爱过,疯狂失望过。然而,我却越来越感觉到自己在进入中年后,也就是从四十岁出头开始,感受到一种青春时代都不曾体会过的年轻和笃定,丰盛和自由。

很多年,我靠书本活着,李代桃僵般活着,恨不得进入一本书里,消失在某个句子中。一种半梦半醒的感觉随时悬在空中垂钓我,没有痛苦也无所谓快乐。但是,一想到要去往远方,我就觉得要相信命运。命运仿佛是漂泊的同义词,一个人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托付给命运,这个过程中,因陌生而产生的新奇期待,一切的不甘不愿都被填充了。

我靠不断去往远方来保持自己的存在。在远方,一个码头或一个车站,恍惚中回想自己人生在这里和那里的各种片段,才仿佛拼图一般获得一种完整。

写到这里,我像是捕捞到一点儿灵光,才明白为什么何以如此。远方能让我获得一种第一手体验,鲜明亮丽。确切的陌生之地的轮廓,确切的一个新的到达地,在某种程度上,才证明一个人切切实实活着,在感受,在触碰,在听闻……

命运向我传来新消息,我知道我又将远行,目的地是祈祷中的南方,黄河以南,长江之滨。于是,幻想中,乌桕树在向我招手,山毛榉在向我传递湿热的信息……这些南方的风景树在列队向我问好。会有船,会有帆,会有港口的黄昏,让我站在甲板上,回想生命中的一个个阶段。

作者:刘国欣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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