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的院子对面，隔着一条小溪，有一道山梁从山巅逶迤而下。
山梁高低起伏，参差蜿蜒，仿佛沿坡而下的皮球，仿佛伟人七律里的“泥丸”，轻轻地，一跳一跳地，慢慢地跳向远方。高处，凸起一个个山包，山包上林木森森，大多是松杉柏树，杂着青冈桤木，为修房建屋提供柱檩，为煮饭烧火提供柴禾。冬腊月，杀了年猪，砍回松枝柏丫，在灶坑渥起烟火熏的腊肉、香肠，有山野的清香。低处，凹出一块块平地，平地田畴错杂，水田水平如镜，冬日冰面晶晶闪亮；土地被锄得细密平整，一年四季，轮茬的庄稼绿意盎盎，生机勃勃。人们年年插秧种稻，年年播麦栽苕，年年耕耘收获，春播夏管，秋收冬藏，堆垒起一年比一年富足的日子。
小时候，我从山梁对面的院子出发，下到山沟，攀上山梁，融入山梁。那些山包上，林丛里，哪棵树下雨后会长出松菌，哪丛灌木深处藏着好吃的野果，哪处陡坡容易捡到家里煮饭的干柴，哪里的野草最为丰美牛最喜欢，哪个岩穴里有野兔时而出没，我都心里有数。那些平地里，田畴房舍院落间，藏猫时藏在哪里最不容易被找到，房舍前后哪棵树的李子甜而不涩，哪块地里的冬萝卜虽有点辣口却又脆又甜，院子里哪家的看家狗最为凶猛厉害，哪户人家的大妈大姐贤惠大方，我也一清二楚。山梁故意留下许多秘密，鼓励我去探寻，去发现，去拥有。我蹒跚着探寻，快慰地发现，拥有的越来越多，在山梁上自得其乐。
山梁时宽时窄，随势赋形，仿佛精心砌就的宽阔高墙，仿佛随意铺陈的太极八卦图，不同的地形有不同的禅意。向左右不断伸展的宽阔处，有田有地，田地随意排布，似倪瓒精心绘就；有房舍有院子，单独的房舍，合居的院子，点缀在田畴间，若王维随意挥洒。向中间合拢的狭窄处，比山路宽不了多少，两边危岩耸立，笔直陡峭，猿猴也难以攀援，深深的，一直深到岩底的溪谷里。溪水亲昵地挠山梁的脚底心，挠得山梁忍不住颤抖身躯，“嘻嘻”地欢笑不已。
稍大点，我顺着山梁上的山路，沿山梁向上，向山巅进发。山路左扭右曲，仿佛游动的蛇。我循着蛇身，一忽儿左，一忽儿右，向上，向上，再向上，攀过一道陡崖，终于到达山的顶端。站在山巅，向前看，山顶宽阔无垠，一片葱茏，茂密的松柏一棵紧挨一棵，挨挨挤挤，密不透风，将山巅包裹得严严实实。山高林密，林间有无数诱惑，有无限可能，我心潮澎湃，希望自己深入，再深入，将林间的一切探寻清楚。往回望，崖下的山梁匆匆向前奔跃，仿佛诗圣咏古里的“群山万壑”之一，正急急奔赴“生长明妃”的那个“村”子。但突然，山梁猛地一顿，向下急跌，跌入一条深深的溪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山梁的消失，仿佛犀利的机锋，又仿佛无言的警示，我迷失在自己的心思里，茫然无措，不知山梁为什么那么断然地突然消失。
山梁时陡时缓，迂曲曼妙，仿佛平淡而纯正恬静的梅花三弄，仿佛激烈而又充满杀机的十面埋伏。树木蹿高与庄稼拔节的交响，山风拂动与流岚飘忽的共鸣，溪流淙淙与游鱼弋弋的默契，岩石的凝神，大地的静思，令人沉醉。缓坡上，人们开垦出一级级梯田坡地，撒下种籽，种满希望；梯田级级叠摞，坡地坡坡相连，田地不遗余力，贡献丰收。山梁提供资源，人们辛勤劳作，二者相携相牵，血肉相连，为山野披上耀眼的彩色，令世界更加丰盈迷人。陡处，林木、灌丛、杂草丛生，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在其中筑窝置窠，蹿进飞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猎人带着猎狗，扛着猎枪，穿梭其间，猎取猎物，为家里的饭桌增荤添腥，令菜肴活色生香。
再大些，我从山梁出发，沿山梁向下，走向远方。泥筑的田坎，红石骨坡路，一级级石梯，一段连着一段，交叉错杂的随意与刻意，不经意地透露出山梁深藏的禅机。山梁向下急跌的断岩上，挂着一道细长的瀑布，山风一吹，左摇右摆，仿佛美女腰间飘飞的丝带；阳光照过，炫出光晕，仿佛雨后天边七彩的虹霓。路到此，向右一折，向下，再向下，渐渐折入溪边的石板路。我踏着石板路，傍着溪沟向前，再向前，走入石板路尽头的小镇。与断头的山梁凝神相对，与断岩处的瀑布痴心相望的小镇上，有所学校，学校里，有与我一起读书、一起嬉戏玩乐的同学，有启我懵懂、为我授业解惑的老师。我天天沿着那道山梁，跑跳着到达小镇，孜孜不已，矻矻不辍，虽然学无所成，但也算是学有所获。
其实，老家的院子也在山梁上。这道山梁虽没有那道中途突然消失的山梁高，但更长，延伸得更远，遥遥地没入远方的大河。大河在更高更大更长的山梁夹峙下，不舍昼夜，奔向远方。
其实，老家到处都是山梁，一道挨着一道，一道挤着一道。山梁的左边也是山梁，山梁的右边还是山梁，山梁的前面是山梁，山梁的后面还是山梁，除了山梁还是山梁。
山梁是农人的命根子。农人在山梁上绣花般地耕耘，用辛勤的汗水滋润山梁。山梁上一茬茬庄稼成熟，山梁上一年年稻粱丰收，山梁上一代代孩童成长。时光交织，岁月更替，山梁上生机无限。生生不息、绵绵不绝的山梁，仿佛一直都在成长，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圆润，却一直年轻，一点也不显老。
山梁是我的家园。山梁陪伴我成长，山梁鼓励我前行，山梁牵引我走向远方。我从这道山梁走向那道山梁，从近处的山梁奔赴远方的山梁，从远方的山梁追寻更远的山梁。我仿佛山梁上的庄稼，与山梁一起成长，渐渐成熟，渐渐圆融，渐渐步入秋境，一步一步走向远方，更远方。
远方，有山梁，还有诗。诗，在山梁上。山梁，就是诗。
作者：庞雨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