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届鲁迅文学奖颁发给了罗伟章的中篇小说《屋檐》。这部作品没有宏大叙事,也没有惊险大反转,只聚焦于屋檐之下普通人锅碗瓢盆、日复一日的生活琐事。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构成了最真实、最生动的时代画卷。小说以老教师房东孙进宇对年轻租客的讲述,剖析了两代人的合租经历:老一辈在物质匮乏中相濡以沫,年轻一代在物质丰裕里彼此隔绝,这种反差令人心惊,也令人深思。罗伟章谈及“屋檐”时说:“屋檐既提供庇护和安全,也构成束缚和限制,既是物理空间,也是心理界限。”在我看来,屋檐之下的“门”作为反复出现的场景与道具,极具隐喻与象征。小说里写得很明白:“人的一生,都是进门和出门,有些门你进不去,有些门你出不来。”
门,是理解这部小说的钥匙,也折射出现代人对朴素人情味的回望与呼唤。
物质之门:从朱门到寒门
门是人类走出洞穴后的创造,起初只为挡风御敌,后来逐渐有了阶级属性——宫门、侯门、朱门、柴门、寒门、牢门,一扇门便将人分作三六九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说的正是门第之别。无论木、石或金属所制的门,其代表的都是人的身份与阶层。
《屋檐》中第一道重要的门,是163医院那道三米高的铁栅门,门顶端竖着锋利的三角矛,早上六点半开、晚上十一点半关,雷打不动。孙进宇和女教师梨木月因要赶早自习,却总叫不醒门卫,只得冒险翻越铁门而出。孙进宇第一次翻门时自嘲:“我想到了入室行窃的小偷,也想到了飞檐走壁的大盗。”他是名校教师,有头有脸,却被迫像小偷般翻越铁栅门,这种自我认知的脆弱,这种身份焦虑的敏感,只用几句话就写透了。这道铁栅门象征着什么?象征着某些制度和规则的僵化死板带来的困惑与无奈。门在那里,规则在那里,你进不去就是进不去,管你是老师还是别的什么人。梨木月翻门时铁矛戳进腿里,血从裤脚渗出来,却不敢向学校反映,因为头上悬着“动态组合”的铡刀。
一道铁栅门,折射出体制对个人的压迫,也映照出个人在体制面前的无力感。
后来,他们搬进何副局长留下的四室一厅。这位副厅级干部住着当时最高级的磨石地板大房,荒诞的是,他那位没多少文化的乡下老婆,竟在客厅养猪,在她朴素的观念里,无猪不成家。年轻老师们推开门时,漂亮的磨石地板已被猪粪染黑,臭气经久不散。这个情节让人想起《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里那棵“长”在床上的石榴树——树不能砍,树硬生生占据床的中间位置,将夫妻隔离开来。一个是与树同床的生存智慧,一个是与猪同居的养殖执念,两种极端的人生窘迫异曲同工,皆令人无不唏嘘喟叹,这背后是城乡观念、传统与现代的剧烈碰撞。
门的等级,门内的空间,说到底都是人在这世上的安放方式。
门打开,是生活;门关上,也是生活。
人际之门:从敞开到封闭
小说最动人的部分,是孙进宇几家人合住的日子。四家人挤在四室一厅,厨房仅两孔灶,厕所一个,转身都能撞到人。但正是在这逼仄空间里,他们在磕碰中处出了温情。
先是那道钉死的门。孙进宇与崔明远共用一墙,墙上有一道被钉死的门,但声音挡不住。电视机传来的声音让神经衰弱的孙进宇无法安睡,反复敲门争吵之后,却是孙进宇道歉,梨木月安慰李秀,崔明远将电视调成静音。钉死的门挡不住声音,也挡不住人情。后来,李秀妹妹来看电视,音量很大,孙进宇反而觉得“看书效果出奇地好”——隔壁传来的对白、音乐与笑声,“像一艘船,把我推到时间的对岸”。
还有那道贴着明星画报的玻璃门。孙进宇和梨木月的房门是双扇玻璃,门外可将室内一览无余。夫妻俩用奥黛丽·赫本和费雯·丽的画报遮住玻璃,保全了隐私。门上的玻璃遮住了,人心却未遮掩。他们一起清扫猪圈,分摊水电,聚餐,共同领取“五好家庭”奖状。田文是家长,其妻陈宁娟因丈夫受大家信任而“笑得乱颤”;施文晴用东北人的爽利治愈了梨木月“太要求完美”的毛病;鲁小强的女儿兰兰攥着孙进宇的手去开家长会;崔明远父亲探亲,几家人好酒好菜招待,老人望着墙上的奖状,感动得泪流满面。
《屋檐》展示了在那个年代,门是用来进出的,而非隔绝的。门开着,人就能进来;即使关着,敲一敲也能开。
可到了当下年轻一代这里,门却全然变味了。同租一套房,最短合租八个月,最长近四年,竟“互不理睬,甚至互不认识”。小江有次忘带门钥匙,敲门许久,屋内明明有人却无人应答。小李半夜见小江,竟报警称“闯进陌生人”。手机成了禁锢他们的“门”,他们宁可躲在自己的世界里刷抖音、围观他人的热闹,也不愿主动敞开交流之门,把通向别人的路封得严丝合缝。
罗伟章说,年轻人“心里的边界感特别强,思考问题的时候,‘我’和‘我觉得’是第一要务”。这道边界,就是看不见的门。门里只有自己,门外全是陌路。两代人同住屋檐下,上一代把门打开,这一代把门关上。
门还是那道门,人心已不是那代人心。
心与心之门:从相望到隔绝
世间最难打开的不是屋檐下的门,而是无形的心门。
《屋檐》有个细节:梨木月被铁矛刺伤,裤脚被鲜血浸染,在办公室被孙进宇看见,她“猛然间双手捂脸”“只看见泪水从指缝间迸出来”。她宁可忍受伤痛,也不愿在人前示弱,这是一道心门——关着脆弱、眼泪与不愿示人的一切。后来,施文晴一次次提起,硬是撬开一道缝,她才不再苛刻待己待人。
小说对门的刻画,让我联想到晚年独居海外的张爱玲——心门紧闭的极端个案。1995年,她在洛杉矶寓所孤独离世,七天后才被发现。她选择关门谢世,与人间隔绝。在现代社会里,独居老人病死家中数日才被发现,同单元邻居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晓,门成了城墙,把世界拒之门外。
《屋檐》中的年轻租客,身处物质丰盛的时代,却因彼此心门紧锁,处成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小杨几年不回家,因为回到家乡便遭受打击——乡亲攀比,父母吹嘘,他自觉丢脸。他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关在手机屏幕后,以为逃出了故乡的门,却未意识到“你的骨头就是那里的水土塑造的。你的骨头就是门”。小孟说“认识的人越多,我就越喜欢狗”,把狗当作对抗人世的药,却将自己简化。但罗伟章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并未简单指责,而是看见疏离背后的恐惧:年轻人并非不想开门,而是害怕开门后受伤、被评价、被比较。
门关着,至少安全。正是这份悲悯,让小说真正走进了当代人的精神困境。
罗伟章给出的和解之道是:“我们怎么样能够进到屋檐底下之后,还有一种能力,把窗子打开,把门打开,让阳光照进来,能够看出去,看得更远。”这句话朴素却有力。是啊,门不是用来禁锢自己的,而是用来走出去、让人走进来的,是人与人彼此交流的通道。孙进宇那一代人,物质困顿,却因敞开心门,处出了患难真情,将那张凝聚着友情的“五好家庭”奖状永远珍藏在心里。
《屋檐》写的是门,又不只是门。它写的是每个人无法逃避的人生课题——如何学会与他人相处,如何与自己相处,如何与困境相处。作家罗伟章的本事在于不摆架子、不讲大道理、不贴标签,他只像一位农夫用长满老茧的双手捧出刚从泥土里长出的粮食那样,把原汁原味的日子端出来,让读者品出咸苦涩甘。结尾处,他借孙进宇之口对年轻人推心置腹:“能让我们彼此看见并看见自己的,不是阴影,是光,连接你我他之间的情感,就是一种光,再难,也值得去追逐,去建立,去信仰。”这是他的心声与智慧,值得年轻一代倾听与思量——如何与生活中假想的“敌意”和解。
门可以关上,但心门永远敞开。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进门出门之间,活的就是那点蒸腾着热气的、暖暖的人情味。
作者:曹文润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