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沟不只是一条沟,这个地名管着很多条沟,每条沟都有清澈的小河流出,当地村民给每条沟都取了好听的沟名。有山有水有庄稼有云雾的地方,却喊出一个听上去并不美的地名。
烂泥沟往大处看是铁厂坪,铁厂坪往大处看是千口岩,千口岩往大处看是蛤蟆石山。蛤蟆石山是我们大家最可靠的靠山,这是我们大家的后山。后山是一个古镇多年的地名,后山也是我们大家心中最靠得住的地名。蛤蟆石山群山叠翠,云雾缭绕,这个地名听上去也不是很美。
山谷之中烂泥沟,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烂泥听着看着不美,却能够长出美美的庄稼。交公粮那些年代,烂泥沟上交的公粮是我们后山镇最多的。
没有公路铁路的年代,从万州到达州最后到西安,烂泥沟是古道必须经过的地方。从当年的高升铺翻过千口岩,烂泥沟是必须经过的山谷,再往下一条古道到达开州的龙安、岳溪,一条古道到后山场。
山沟多雨,黄泥深厚,雨天满路烂泥,我一直认为烂泥沟是古道上的人们喊出来的。
烂泥沟往上的大地名是铁厂坪,这里有很多的煤矿,也有很多的铁矿,用这里的煤炼这里的铁矿石,烧制我们饭桌上的土碗,是非常便利的好事情。
碗厂叫烂泥沟碗厂,烧碗的那方沟叫烂泥沟。农家最怕的就是吃饭的碗打烂,烂泥沟碗厂有这个忌讳的“烂”,烂泥沟碗厂的碗却是大家喜爱的碗,端着牢实,端着踏实。
很多人认为在烂泥沟建碗厂看中的是沟谷间蕴藏土质温润细腻的高岭白鳝泥,事实上白鳝泥只是制作釉的材料,稻草、松木、杂柴烧后的草木灰加上石灰和少量的白鳝泥,就制成了光亮的青灰色或白色或酱褐色的透明釉。土碗不上釉不但不好看,关键是磨手,碗厂师傅在碗上画出一些吉祥图案,上了釉,土碗端在手上就润润的滑滑的,好看多啦。
烧土碗最关键的材料还是白色的泡砂石。蛤蟆石山上有很多这样的石头,所以就有了很多的碗厂。巨河碗厂的碗大家喊“巨碗”;插旗碗厂的碗大家喊“旗碗”;烂泥沟碗厂的碗大家不喊“烂碗”或“泥碗”,而是喊“铁碗”,喊出的是铁厂坪生产出来的碗。“铁碗”也有“铁饭碗”的意思,那是山里人一辈子仰望的梦想。
蛤蟆石山上的几家碗厂,工人和山里的乡亲一样都和泥巴打交道,我们端着“铁碗”,碗厂的工人端着“铁饭碗”,是吃国家供应粮的人。碗厂的男青年能够娶到我们村庄最美的姑娘。碗厂的女青年是山里那些教书的、当国家干部的、粮站食品站供销社等吃供应粮的男青年盯着的人,那么多吃着“供应粮”的“碗花”,烂泥沟还不烂漫吗?
打石匠从山里开采出泡砂石,大家抬到碗厂,把大石头打成小石头,交到水车房,水车轮带给石碓窝巨大的力量,把这些泡砂石舂成粉末。石粉末经过有点像“曲水流觞”的水槽不断淘洗,沙沉底,悬浮的泥浆流到塘子里,再沉淀,清水流走,留下的就是碗泥。碗泥晒干成泥坯子,运到碗厂车间,和白鳝泥反复踩踏糅合成为拉坯车碗的碗泥。车碗、描画、上釉、烧碗,土碗就这样摆到货场,等着挑二哥背二哥上门。
有了碗厂,村里有技术的人被厂里看中去车碗、画碗、烧碗。有劳力的人到碗厂挑碗,给碗厂送煤、送泡砂石、送菜。有时间的人到碗厂听天南海北的工人和客商带来外地的口音,看碗厂那些端着“铁饭碗”的姑娘小伙。碗厂和铁厂、煤厂自然成为了大家共同的“乡村工厂”,铁厂坪的铁火,煤厂的煤火,碗厂的窑火,一坪一沟一山,一炼铁一挖煤一烧碗,共同构成了山谷旧时代的工业烟火。
1989年,盘山公路延伸到山谷,汽车运着煤走向山外,运着更精致的瓷碗和更耐久的铁器走进山中。便捷的现代交通取代了颠簸的山间古道,深山小煤窑也因生态治理、产业升级逐步关停封洞。不到一年,铁厂的烟囱倒下,碗厂最后一孔窑熄火,水车还在转,听不到舂泡砂石的声音。碗厂的工人们除了带走下岗工人的身份,什么都没有带走……
当黑碗河边最后一架水车轰然倒下,烂泥沟的乡亲们把那些水车的轮毂、轮辐、轮轴、轮圈、激水板、接水槽摆放在碗厂当年货场上。他们在等待一群人,他们总觉得碗厂还会再活过来。
张莹来啦!张莹有两个身份:第一个身份是三峡幼儿高等师范专科学校美术系副教授,这并不是一个大家熟悉的身份,江城万州教授很多;第二个身份是蓝天救援队执行队长,这是一个大家都熟悉的身份,这个身份和身影总是在人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作为美术系副教授,张莹带着几个朋友到千口岩采风,其实他们最迫切的目的是找到一处乘凉的地方,好为即将到来的人生下半场作准备,抱团养老,也为蓝天救援队寻找一方修整的好地方。
烂泥沟碗厂就这样走进大家眼中。
张莹看过一张老师关于烂泥沟碗厂的写生画:八个水车碓房沿着黑碗河一路往下,成为一坡水车梯。古道沿着黑碗河一路往下。和水车碓房隔河相望的就是一坡上升的碗窑,成为上升的窑梯。黑碗河更清,只是河边没有了水车声,只留下八个残破的碓房。青石古道渐渐荒芜,行人稀少、骡马绝迹,光滑的青石板被荒草覆盖,零星留存的路段,默默诉说着昔日的车马喧嚣。上升的窑梯早已废弃坍塌,只余下残破的窑基隐匿在荒草林木间。遍地散落的碎陶残片,成了老窑厂最后的岁月残片。
在美术家眼里,残破也是画,我们点不燃窑火,我们能够点燃灯火。朋友一时看不懂这里的美,但是感受到了大山的清凉、河水的清澈、山林的清风、星空的清爽。
张莹点燃了大家乡愁的火,约定在碗厂旧址上建一方寄托乡愁、仰望星空的山居。原木院落、青瓦白墙、山野庭院,褪去了城市的喧嚣浮躁,藏着深山独有的静谧温柔。废弃的碗窑让岁月的风沙填满,他们就依着坡势,建起一坡上升的露天看台和几排青瓦屋,望星台望星,青瓦屋喝茶、看书。他们下一步最大的计划就是让黑碗河边的水车转起来,不为舂动瓷石,只为让这方沟谷响起水车的声音,回眸过去的烟火。
大家把这方山居取名“后山里”,还特别在山居名字的下面刻上这样一句话——“山是另一种岸”。这是一句特别走心的备注。高高的蛤蟆石山是后山人走向外面必须翻过的大山,在后山,只有翻过蛤蟆石山的人才是大家公认的成功人士。
大海无边天作岸,高山有顶山是岸,靠岸的路很多。
老家马槽村的茶山、槐花蜂蜜,周围几家种野生猕猴桃、高山晚熟李子的农家,烂泥沟山沟沟、五丘、一碗水等农家乐,都让“后山里”纳入山谷地图,大家一起点燃山谷的灯火,大家一起传承烂泥沟的故事,这是大家的“后山里”。山花烂漫,稻香烂漫,星空烂漫,美食烂漫。
依依不舍和回头再来是必然的事情。
万州区图书馆看到了这里的人气和文气,第一次在这里设立图书流通点,上千册藏书落户烂泥沟。清风徐来,雨打青瓦,在这里捧上一本书便是幸福。
没有了当年的“乡村工厂”,山谷安静啦,河水清澈啦,小鱼和螃蟹多起来。到小河“照螃蟹”“照鱼群”是客人最兴奋的“凉事”。举着手电筒,走进清风,走向小河,灯光所照处,螃蟹一动不动,鱼群一动不动,有石头处,有河潭处,到处都是,格外让人兴奋。只是大家只照不捉,这是山谷的规定,你提着螃蟹回到所住的农家乐,会被大家责骂,你就是扶不上的“烂泥”。
山里的稻米、玉米成熟得晚,等到收割的时候,山下的暑热才刚刚退去。在山上吃田里的新稻米、地里的新玉米,那是山里人的收获,也是到山里做客的特别美的收获。
等待稻米、玉米成熟的日子,到处转转,铁厂村三组赵家梁的百年银杏树是必须要去拜访的。
这是一棵有206年的古老银杏树,粗糙皲裂的树皮,是岁月镌刻的皱纹。林业部门已经两次更新古树牌子,看着它向上的势头,估计还会来更新。看着古树上的年轮数字,我们突然发现它和湖广填四川的时间有着高度的关联,这是最早落户铁厂坪的祖先种下的,一点不值得怀疑,而且到这里来落地生根的是一个家族,银杏树后是一方很大的院落,现在还留着几栋木板屋,同行的专家测量木板屋上百年,屋下的地基两百多年。银杏树见过古道上络绎不绝的行人,听过窑厂昼夜不息的烟火,守过煤厂喧嚣劳碌的晨昏,静待着新农村春风拂面、民宿新生的繁华。它是烂泥沟最忠实的旁观者,也是这条山沟前世今生最鲜活的时光注脚。
这些不重要,很多地方都是人去村渐空。今天留在铁厂村的人很多,家门口那么多的农家乐、果园、茶园,离开了村庄,谁来接待天南海北的客人,谁来守望那些果园、茶园、田园?
与古老的银杏树合影,古树牌上编号前面的数字和我们身份证上前面的数字一样,显然古树也是我们的亲人。村里的人们端来炒香的向日葵,向日葵在这里叫“旺红儿”,旺红的日子,旺红的山谷。关于这棵树和这个村庄,他们有着滔滔不绝的话题。
坐在银杏树下,仰望星空,满天的星星好像就在银杏树顶。
远离城市的喧嚣,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仿佛触手可及。银河横跨天际,流星不时划过,为这片山谷增添了几分浪漫与神秘。
回到“后山里”,叩响大门上的铜环,满沟谷的狗都叫了起来。
作者:文猛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