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九寨的翠海彩林还在眼底晃荡,我们的游兴却像被山风勾着,半点不肯落地。晚上住在云帆酒店,妻子说去松潘逛古城,同行的阿珍夫妇欣然同意。送我们回酒店的师傅帮忙联系了包车,经过讲价,三百元包干。这个价格在川西北的盘山公路上算不上贵。
第二天早上八点,车子准时停在酒店门口。开车的师傅是个中年人,脸庞黑红,一开口就是带着高原阳光味的四川话。车刚发动,他就打开了话匣子,把沿途的山山水水如数家珍般地讲给我们听。
车子顺着盘山公路往高处爬,不多时,就到了弓杠岭,这里海拔3536米。风从垭口灌进来,裹着远处雪山的寒气往衣领里钻。抬头往远处望,更高的山峰直插云霄,海拔4500米以上的主峰大半都裹在乳白的云雾里,只有山风卷着云絮飘过的瞬间,才肯露出一点覆着白雪的嶙峋山脊,像藏在面纱后的俏丽佳人,偶尔抬眼瞥一眼脚下的大地。公路两边铺展开漫无边际的高山草甸。盛夏的草色是饱满的深绿,碎紫的小花星星点点散布在草叶间,再往远处就是层层叠叠的原始森林,深绿的冷杉和云杉顺着山势铺下去,和山尖的白雪接成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往前开不多远,路过《西游记》的小西天取景地。漫山遍野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蓝白红绿黄的布条顺着山梁挂过去,每一片都裹着高原人的祈愿。黑色的牦牛散在草坡上,有的低头啃草,有的站在路边慢悠悠地甩着尾巴,看见车子过来也见惯不惊。
司机师傅指着漫山的牦牛说,他家就养了六十多头,附近养得多的人家有一两百头,成年牦牛一头能卖一万五千元。在这片山里,靠着草原和旅游,身家百万的人家真不算稀罕,末了他又补了一句,这都是托了好政策的福,守着这片好山好水,日子自然就红火起来。
车子拐过一道弯,停在一座气派的藏式民宿前,红蓝黄三色的彩绘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司机师傅说要下车方便一下,我们也跟着下来活动腿脚。一进门才发现里面是三间连通的大厅,靠墙的货柜摆得满满当当,松菌、松茸、灵芝摆得整整齐齐,川贝、虫草、藏红花用精致的小盒子装着,还有天麻、当归、雪莲等山珍,旁边的筐子里堆着各式各样的牦牛肉干、肉片、肉条,油亮的色泽看着就让人动心。妻子和老板讨价还价,挑了满满一大包山货,花了几千块钱才心满意足地拎上车,还笑着说就当为这边的旅游经济出份力。
车子重新发动后,师傅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店老板是他小舅子。我们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才的“顺路停靠”,是早就安排好的小插曲。
从九寨沟到松潘,不过百公里的路程,偏偏赶上旅游旺季的车流,盘山公路上车子排着队慢慢往前挪。直到上午十一点,车头才终于驶进了松潘古城的北门——镇羌门。
下车的第一眼,就看见城门广场上立着的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雕像,两个人并肩立在高原的蓝天下,衣袂像是被山风拂得飞飒扬起。松潘在藏语里叫“措纳”,意思是“牦牛驮来的城”。它蹲在川西北高原的腹地,2850米的海拔让这里的风都带着历史的厚重感,古蜀道和茶马古道在这里撞在一起,是过去进藏的必经咽喉,真正是应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古话。我们围着雕像转了两圈,拍了好多照片,把汉藏和亲的千年故事,连同高原的阳光一起收进镜头里。
抬脚跨进镇羌门的城门洞,青石板路被几百年的鞋底磨得发亮,右侧不远处立着一尊唐代的雕像,是当年的剑南西川道节度使李德裕。他手握宝剑,昂首挺胸望着远方,衣甲的纹路里还带着当年筹边的风尘。唐文宗年间,他在这里修筑柔远城和筹边楼,为这座城筑牢了边防的根基。松潘人把他的雕像立在入城的第一眼处,就是要让后人永远记得这份跨越千年的功绩。
脚下的青石板路顺着古城的街巷往前延伸,两边的藏式民居带着古旧的木质纹理,飞檐上的彩绘已褪色,却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街市上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牦牛肉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银器铺的老板坐在门口敲打着银片,“叮当”的声响顺着街巷传出去,货架上的土特产琳琅满目,藏香的味道混着酥油的气息裹着游人往前走。我本来不爱逛这些特产店,却在一家卖手工皮具的铺子前停了脚,挑了一顶厚实的牛毡帽戴在头上,帽檐压着点阳光,暖乎乎的重量压在头顶,像是把松潘的风也一起戴在了身上。这里的东西实在得让人惊喜,比内地的市价便宜了至少三成,随便拿起一样问老板,都能给你讲出这物件背后的高原故事,货真价实的诚意,写在每个当地人的笑脸上。
逛到日头偏午,肚子“咕咕”地叫着提意见。我们顺着镇羌门往左边走了约50米,就看见了那家“适味小吃店”。小店收拾得干干净净,屋里摆着六张木桌,门口还支了两张小方桌,坐得满满当当。中年夫妇守着灶台忙得脚不沾地,看见我们进来,立刻把刚收拾好的桌子擦了两遍,端来滚烫的茶水递到我们手里。我们四个人点了三荤一素一汤,菜的分量只能用“拽实”形容,满满的大盘,地道的川味混着高原食材的鲜气,每一口都吃得人胃里暖乎乎的。结账的时候老板报出120元的价格,我们几个人对着账单看了半天,都不敢相信这满满一桌热菜,价钱实在得让人意外。
饭后的时光走得格外快。我们顺着古城的街巷慢慢逛,摸了摸明洪武年间就立在这里的古城墙,青灰色的城砖上还留着几百年前的凿痕。站在城墙上往远处望,看见连绵的山岗围着这座古城,古松风雨廊桥的木栏杆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茶马驿街的青石板路上,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马队的铃铛声。风从街巷里穿过去,带着经幡的猎猎声响,把千年的故事轻轻送到耳边。
下午要赶回成都的车早就等在镇羌门外,我们拎着满满当当的行囊,回头再看一眼立在蓝天下的松赞干布与文成公主雕像,围长6.2千米的青灰色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以及东西南北十一座城门的遗迹与记忆。这趟松潘之行,没有刻意规划的路线,没有提前做好的攻略,却在盘山公路的慢车里,在藏式店铺的讨价还价里,在120元的热乎饭菜里,触摸到了这座“牦牛驮来的城”最鲜活的脉搏。它不是旅游手册里冰冷的文字,而是风里的酥油香,是城砖上的旧痕迹,是高原人脸上晒出来的红,是你一脚踏进城门,就再也舍不得走的烟火人间。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把头上的牛毡帽又紧了紧,松潘的风,好像还留在耳边。
作者:村夫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