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制图
我到大块地时,老四叔正和安叔为那块地的界石发生争执。在老生产队的分地底册上,那块地原来有十来亩,后来陆陆续续盖上了房屋,现在剩余的耕地不足两亩,还被石堰、田埂划分成了好几个小块。因婚丧或建房、修坟等原因,分地、退地、换地的现象时有发生,土地一直作为一种资源处于流动状态,总体上呈现出一种碎片化趋势,大小不一的地块,就像环绕在村庄周围的补丁。哪块土地是谁家的,除了生产队队长和常年在家的上了岁数的人外,很少有人说得清。至于土地的边界,则只有相邻地块的主人才记得。
划定边界要有界石,界石不一定是一块石头,也可能是一棵树,一道岭,一条沟,只要可以明确地划分边界就可以。然而,年时已久,再加上土地的流转,记不清界石的情况时有发生。双方都是通情达理或沟通方式得体的还好说,如果遇到胡搅蛮缠或处理不当的,那就麻烦了,免不了要生气。农村人为土地边界生气是真生气,就像种在地里的种子,会生根发芽,为了界石的位置,两家人可能很多年都不说话或来往。
老四叔和安叔争执的这块土地不太规则,一头儿尖,一头儿相对规整。两家人的地都是从别人手里换来的,再加上前两年地边又修过一次路占了一些,被指作界石的那棵杨树,被砍伐有几年了,树根沤烂后留下的痕迹已看不出来,故而谁也说不准边界到底在哪里。好在是同宗兄弟,住在一个庄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个人的脾气相对都还算好,争执之后,在几个中间人的协调下,重新嵌了一块石头作为界石。后来听别人说,界石可能只是两人争执的表面原因,两人此前酒桌上的一次话不投机,更可能是矛盾的潜在导火索。
其实,何止老四叔和安叔为边界而起矛盾,有时候就连亲兄弟也不可避免。我听母亲讲,父亲和小叔分家时,院子里有一棵辛夷树。那时,农村人挣钱很难,但辛夷花蕾很贵,奶奶顾及小叔,分家时为了将辛夷树分给小叔,就以我家正屋门槛正中为界,将一个院子划成两半。在我的印象中,为了这棵辛夷树,父亲还和奶奶闹了一场矛盾,四叔一气之下将树砍了。那时,我已懵懵懂懂有些记事了,父亲和大伯为这事差点动手,四叔拿起斧头就把树砍了。当时是盛夏,辛夷花蕾已经挂果,最后,树枝上的辛夷花蕾有没有摘,或是谁摘的,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树被砍了,家里的争执平息了。许多年过去后,提及这件事时,父亲心里还有些意难平。
边界矛盾,有时候还可能殃及逝者。活人的边界矛盾,大不了少种两行庄稼,或在没解决之前撂荒一段时间,但总有解决的时候,种不了小麦还可以种豆子和玉米。逝者就不一样了,毕竟逝者为大、入土为安。邻村就曾发生过一件事,一家的老太太去世后,计划随老爷子一起埋在祖坟里,剩下的地方却不太够,想找紧邻土地的主人以多换少,换两米宽的地方,但对方说啥也不干,最后只得花一两万元买。因为这两米宽的地,两家人虽未结下梁子,但多多少少有些芥蒂。事后,乡亲们提及此事时,有点学问或见识的人,常拿此事与六尺巷作比,说做人不能太短见。
长大后,家乡变成了故乡,每次回老家,我总喜欢到菜园里走一走。前些日子,我发现田埂越来越窄,有些地方甚至无法下脚。田埂窄了,虽说没有越界,但对中间地带的侵占多少显出了人情的浮薄。田埂窄了,地界紧了,下脚不从容了,人与人之间的从容与宽容也渐渐淡了。我好想在村庄的微信群里发条消息说一下这件事,最后忍住没有发,一是自己是小辈,二是不常在家乡没有发言权。
小到田间阡陌,大到国与国之间,有了边界线,就有了你我之分、权属之别。那些嵌在土地里的界石,有时是一块青石,有时是一棵树,有时是人们心头那道看不见的痕。为了这条界线,村里的人争过、闹过,但终究会在和解后把界石重新嵌进土里。只是有时候,心中那些看不见的界石,一旦形成或固化了,比地里的界石更难挪动。
作者:润林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