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同在一所学校教书的十几个同学为王老师举办光荣退休仪式那天,王老师带着师娘坐在上首。头发花白、面露微笑的师娘,除了容颜比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老了很多外,那微笑里露出的甜蜜和对王老师的深情一点儿都没有变。
三十七年前的九月,我上高中,教数学的王老师也开始了他的教书生涯。那时的他,留着三七分发型,穿着锃亮的皮鞋,走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配着长腿的节奏,遮住半边金丝眼镜的长发不时被甩至右边鬓角,一个刚步入社会的时髦青年,带着满腔热情站上了讲台。
王老师的家乡,在万源市西南角最偏远的一个名叫海音寺的地方,名字浪漫而神秘。但那里根本没有海,甚至连湖都没有,也没有寺院,只有遮天蔽日的大树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森林。他说,乡亲们背着柴禾在森林行走,随时可能会与黑熊狭路相逢。那些健壮的黑熊,在转过山梁或溪沟时,差点与人撞到一起,人和熊都会吓得一愣。这时,人是断然不敢跑的,只能稍稍侧身立于路边给黑熊让路。黑熊一时也不敢贸然前进,对峙一会儿后,就慢悠悠地从人身边走过,消失在森林深处。
王老师站上讲台没几天,就有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清秀,留着一对粗大油亮麻花辫的姐姐来到教室的窗边,对他轻声喊道:“军安,把钥匙给我。”“唰”的一下,全班同学都望向窗外,那个姐姐表情淡定从容。我们又“唰”地看向王老师,他倒显出了几分羞涩和慌乱,把钥匙给了那个姐姐。下课后,我们围住王老师,让他交代那是谁。那时的王老师比我们大不了几岁,我们还想把他当作哥们儿。王老师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那是我们的师娘,我们当时还勉强抗拒了一下:“这么年轻怎么能成为我们的师娘?”王老师说:“在我来上班前几天,我们就举行了婚礼,怎么不是你们的师娘?”但我们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说:“你好不容易从农村读书出来,还是凤毛麟角的本科生,为啥娶一个农村姑娘,还在上班前就结了婚,不给自己留一点机会呢?”
王老师讲起了他和师娘的娃娃亲:他六岁那年,两代世交的大人为他们订了娃娃亲,郑重地请了媒人,举行了订婚仪式。那时的他们觉得过年又多了一户可走动的亲戚,平时还可到对方家玩耍蹭饭,高兴得不行。再长大一点,他们就结伴到山里去捡柴、采蘑菇、捡野板栗。“有一次,我们进山去捡柴,也遇到过一次黑熊,我们手拉手站在那里,屏住呼吸,吓得动都不敢动。所以,我和你们师娘也算是生死之交!”他小学毕业后,到镇上读初中,到县城读高中,以高考全县前十名的成绩进入重庆师范大学,毕业便被分配到县城的高中教书。师娘小学毕业后,受当时大多数家庭重男轻女思想的影响,没有走出海音寺,跟着父母一直在农村劳作。
海音寺的清晨,浓雾深锁着村庄、田野和森林,阳光还在遥远的天际不见踪影,师娘就跟着父母扛着锄头上山,或独自背起背篓走进山林,或拿起镰刀走入田野,种地、捡柴、割草,开始一天的劳作。傍晚,晚风轻拂海音寺的袅袅炊烟,师娘就在灶台前为全家人准备晚餐,沉稳而勤劳。逢镇上赶场的日子,师娘就背着攒了很久的竹笋、板栗、橡子粉、竹荪等到镇上去卖,一部分钱补贴家用,一部分用干净的手绢包着,放在枕头下,然后倚在门口,向着县城的方向,或更远的方向凝望,那归巢的燕儿不停地“啁啁”,仿佛知道师娘的心事。他在镇上读初中时,每周回一次家,返回学校时,师娘要么给他准备一瓶盐菜炒肉,要么把手绢里的零花钱全部给他。他读高中和上大学时,一学期只能回家一次,师娘就将积攒了半年的钱给他,几乎是他一半的生活费。父母和未婚妻的双重资助,让他的高中和大学生活颇显阔绰,也让懂得感恩的他对师娘的感情比任何海誓山盟都稳固真挚。所以,在他上班之前,他们举行了婚礼,师娘成了幸福的新娘,并随着他进了县城,住进了学校的教师宿舍。
之后,他们的幸福生活便开始了。师娘和很多教师家属一样,在家里炒好三四个菜,分别用盆子装着,在食堂与宿舍之间的路上支一个小摊,卖菜给学生。师娘年轻漂亮,总是面带微笑,看着十分亲切。她给我们打菜,也不像食堂的厨娘那样勺子长了眼、有“高超”的手抖技术,她的勺子稳,手不抖,有时甚至还会多舀一两片肉。这样,她的菜自然是卖得最快的。有时,师娘还会卖包子。我们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王老师在家里奋力揉面的样子。王老师与师娘就这样在烟火与忙碌中渐渐霜染双鬓,两个孩子也成家立业,十几届学生每届至少有一个成了王老师的同事。我是王老师的开山弟子,亲眼见证了他和师娘从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受人尊重的前辈,也亲眼见证了他们安暖相伴、携手共进的纯洁爱情。在他们的爱情面前,当今许多爱情小说或影视作品,在我眼里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今年,王老师光荣退休,安享晚年,与师娘共享天伦之乐。旧时的娃娃亲,早已不复存在,人们的婚恋观早已发生巨大的变化。但不管时代怎样变迁,人们的思想怎样变化,人与人之间的真诚,爱人与爱人之间的忠贞,都不会改变。
作者:张家俊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