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位朋友体检发现肿瘤，幸亏是早期，手术治疗效果很好。之所以用“又”这个字眼，是因为人生半百之后，身边同龄人患病率明显增加，从一些较轻的急、慢性疾病，到凶险的肿瘤、心脑血管疾病，一次次感慨岁月不饶人。

年轻时，哪位朋友或其爱人生病住院，朋友们都会集体去探望，因为年轻时身体健壮很少生病，即使生病也会很快恢复。然而人到中年，生病的频率增加，不但病情严重，且常常反反复复住院，如果每次都去探视便力不从心。

年轻时生病不怕别人知道，高兴看到朋友的关心，精力旺盛承受得住病痛和热闹；中年以后生病，则不希望太多人知晓，只想安安静静地养病。

那一天，几位同事相约去看望出院在家休养的朋友，七八个女人凑在一起，就是两台半戏：天上地下、国际国内，话题忽远忽近。纯女人的场景，放松而恣意。大家围坐随意说笑，一会儿几个人聊到一起，一会儿又分散到其他组合，观点认同的多聊几句，观点不同的一笑而过。中年女人的聪明是通透，不争对错。

不知何时，纷乱的话题逐渐被一位朋友的讲述聚拢，她说到一位同龄男同胞的经历。都说女人喜欢八卦，多少带点贬义，其实平凡人的生活本就是漫长岁月中的琐碎日常，如果没有这些工作中、家人邻里间的絮絮叨叨，填塞一些空白时间，日子便会少了很多趣味。只要不是造谣生事，八卦他人经历，是在增加自己的人生体验，说到底，那些小说传记，不也是一种文字八卦吗？

故事情节非常简单，二十多年前，男人在儿子年幼时出轨离异，对儿子关心甚少，生活不节制，还自觉潇洒快活，未到退休年龄便身患重疾。我从医三十多年，见到四五十岁中年人生病，身体状况糟糕的患者中，男人多于女人；单身、离异者多于家庭完整者。对家庭和孩子的责任，虽然付出很多，却是动力和寄托，就像航行中有方向、有奔头。

男人生命将至尽头，心生悔意，思念唯一血脉相承的儿子，他停止治疗，想多给儿子留点财产，只求儿子原谅。但儿子和前妻却始终未去看望，男人最终带着遗憾离世。讲述的朋友熟识这个男人，觉得他除了早年生活作风有问题，为人还不错，认为是前妻给儿子灌输了仇恨，儿子才始终不原谅父亲。

然而座中有认识该男子前妻的朋友，立即为女人辩护，独自带娃半生辛苦，男人除了给少许生活费，每当风风雨雨需要帮助时，总以各种借口逃避，所有的怨恨和失望都是长期积累而成的，凭什么生病就应该被原谅。儿子已成年，正是当年男人抛家弃子的年龄，他选择不原谅，是心中有一道底线，为母亲半生艰难而坚守。

听第一位朋友讲述，大家对那个男人充满同情；听第二位朋友补充后，大家的立场发生变化，有人支持善恶有报，有人支持放下心结、成全亲情，总体上对儿子行为赞同的偏多。当然那天是女性专场，没有男士投票。我发现一个现象：身边离婚的人，如果自己是女方朋友，认为男方是过错方，如果是男方朋友，则认定女方是过错方。人总会展现对自己有利的一面，而我们站在朋友的角度，只看到人性的一个方面。

然而人性是多方面的。有次在某单位参会，旁边两人议论同事，恰好我认识此人，且对他印象不错，但他俩的评价极差，怀疑是否是同一个人。无端想起苏轼那首《题西林壁》：“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少年时读，只觉在写山，现在想来，原来也是写人。山就在那里，成岭成峰、远近高低，全是山中人所见。

我们看别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评价，想来，别人看我们亦是如此。我们在父母、孩子眼中，是家人；在爱人眼中，是伴侣；在同事眼中，是盟友；在朋友眼中，是交情；在陌生人眼中，是擦肩而过某个时刻的记忆。我们在意所有人的眼光，希望别人看到最好的自己。殊不知，我们也是一座山，同样峰岭交错，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看不清山，是因为身在山中，视野局限；看不清人，是因为站在自己的立场，带着各自的经历、情绪与期待。其实最怕是看不清自己，因为离自己太近，近到只剩下“我以为”，要么妄自菲薄缺乏自信，过度在乎他人的眼光；要么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听不进别人的建议。我们既是那座山，也是那个在山中观风景的人，不妨学着从山中走出来。

人到中年，更应体会到时光匆匆、去而不返，我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家庭、健康、事业和财富，是父母给我们的底牌+半生努力积攒所得。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结局，中年境遇，由年轻时铺垫；晚年安稳，靠中年修行，播种善恶，收获得失。有人说：一千个读者心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同一个人同一件事，可能有千万种解读，不必太在意旁人的评判，青年种善因，中年得从容，晚年得安宁，这，才是成年人最高级的人生智慧。

作者：赵宾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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