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门前有条河,名叫跳蹬河,河中央一排青色石墩子,便是名字的由来。从前没有便民桥,两岸的村民往来只能踩着石墩涉水,一步一蹬,跃过潺潺的河水。
今夏重回老家,我又来到跳蹬河边。
河上另修了一座平整的新桥,水泥桥面宽阔安稳,乡里乡亲赶集、走亲戚,都经桥面从容来去。而旧日过河的石跳蹬,还静静地立在清澈的河水之中。时隔多年再看,那些曾经让我望而生畏的石墩,竟比记忆中矮小了许多。小时候,我总觉得石墩间距宽大,跨过去要鼓足勇气,稍有不慎就会掉进冰凉的河里。如今,站在岸边,抬脚便可轻易迈过。河水缓缓流淌,潺潺的水声漫过石缝,许多尘封的往事,顺着流水,一点点浮上心头。
我是在跳蹬河边长大的,这条河装下了我大半的童年时光。那时候,大人忙于农活,看管不到我们,我便和同村的小伙伴,瞒着家里的长辈,偷偷溜到河滩。夏日的午后,太阳晒得河滩上的石头发烫,我们卷起裤脚,光着脚丫踩进清凉的河水里。大家猫着腰,在浅滩捉鱼、摸虾,翻开一块块湿漉漉的石头,搜寻躲起来的螃蟹。河滩上满是我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水花溅满衣衫,玩到日头西斜,裤脚衣裳全部浸透。我们找一块大石头,把衣服脱下来晒干后,才慌慌张张地往家里跑。回到家,多半躲不开长辈几句数落,运气不好时,还要挨一顿打。黄荆条抽在身上,又痒又疼,那滋味,深深地烙印在心里,可依然抵挡不住河水的诱惑。
在我的记忆深处,还有一段发生在寒冬的往事。冬天的河水刺骨,母亲背着我到跳蹬河边洗衣服。母亲把我安放在岸边一块干燥平整的大石头上,叮嘱我乖乖坐好,不要靠近河边。说完,她便蹲下身,把手伸进冰冷的河水中,反复揉搓一家人的衣服。
我坐在石头上,无所事事,“咿咿呀呀”地唱着自己编的不成调的儿歌。母亲在河边洗衣服,偶尔回过头应我两声。母亲洗着洗着,忽然听不见我的吵闹声。她心里猛地一紧,慌忙回过头,只见我已扑落在水面上,漂浮在水里,一动不动。那一刻,吓得魂飞魄散的母亲,顾不上手上湿漉漉的衣服,快步冲过来,一把将我从冰冷的河水里捞了起来。
回到家,母亲急忙给我换上一身暖和的干衣服。可河水的寒气已侵入身体,接下来的好几天,我一直感冒、发烧,还伴着腹泻。岁月流逝,这件事过去了几十年,每次聊起这事,母亲的眼里依旧盛满愧疚。
时光匆匆,河水流淌,那些老跳蹬,依旧伫立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已变了模样。从前,行人都要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墩渡河,如今新桥落成,老石墩便少有人踏足。昔日村里熟悉的长辈,如今大多化作一抔抔黄土,静静地守望着这条河。母亲,也不在了。
我站在岸边,忽然明白了,我不能同时跨过昨天的石蹬和今天的石蹬。
我沿着河岸慢慢往前走,河风阵阵,不知是风迷了眼,还是旧事涌上心头,泪水不知不觉漫出了眼眶。河边不远处,一对母子正要走上老石墩。小孩子紧紧抱着妈妈的腿,迟迟不敢往前走,怯生生地仰起头:“妈妈,我害怕,抱抱。”那怯生生的模样,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我。
河水日复一日向东流,旧日子沉淀,新故事又登场。一代人的惶恐欢喜、懵懂天真,悄然在另一代孩童身上重演。这条普通的乡间小河,并无壮阔风光,只盛满人间烟火,目送一代人远去,见证一代人成长。
作者:陈小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