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过周庄,看过周庄,真实的周庄却一直无法在我脑海里留下印象。我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周庄,这个周庄,没有具象,全是意象。
——题记
巷
走进一条巷,不知巷深几许。但见粉墙壁立,砖柱托檩,青幽的石,黛青的瓦,双合的门,屋檐几乎相接,推窗可见对面。房与房对峙,形成的巷静谧,幽深。
走在这样的巷里,并不觉得孤独。虽然很多人家都锁着门,但铜锁却锁不住屋里的春。透过木格花窗上那层浅淡的纸,隐约可见一束春花正俏立于水瓶中,花香浸入鼻息,这里一定住着一位姑娘。有几户人家虚掩着门,布衣太婆正坐在三月的春阳里补旧衣纳鞋底,家狗温驯地卧在太婆的脚边,昏昏欲睡。货郎进巷,摇着铜铃,吆喝得有滋有味,诱出几位青春少女,凑在货架前,挑针拣线,选出一方花手帕,爱不释手。一群稚童在巷里唱着歌谣,踢踏着昨晚春雨的积水,一忽儿东一忽儿西,将沉睡在巷里的一切唤醒。
不知不觉中,下起雨来。这雨,是江南的绵绵细雨,轻似烟,淡似雾,如丝如缕,柔柔地笼罩着巷。迷蒙中,一位蓝衣青裙的女子撑着油纸伞,短发齐肩,鹅蛋脸柳叶眉,微垂着头,稍扭着脖,慢慢彳亍在蒙蒙烟雨里。她,可是张厅的小姐,从杭城或者沪上甚至京师读书归来?她,可是才毕业的晓庄师范生,刚来镇上小学任教?正疑惑间,她身子一扭,转入另一条小巷,她丁香一样的身影消失了。在她刚刚消失的身影后面,远处,巷的尽头,一位农人披蓑戴笠,负轭引牛,赤脚踱了过来。水牛一声轻哞,悠长悠长的声音响过,从一户人家的门洞里蹦出一位留髻孩童,急匆匆地跑过来,从农人手里接过牛绳,稚嫩地吆喝牛,亲切地拍打着牛,慢悠悠地绕出巷,消失在雾霭里。
这巷,宁静而生动,古朴而清新——这,就是江南的巷,就是周庄的巷。
桥
走出静谧幽深的巷,步上石桥。这桥石拱石栏石板,拱弧圆润,护栏光滑,面板平整,线条柔美。桥连着巷,巷连着桥,巷与巷隔桥相望,桥与桥隔巷相连。
这里两河交汇,有两桥凌空架于河上。一桥圆拱,略高;一桥方洞,稍低。两桥丁字相依,似是一桥。桥栏上,春花开得正欢,秋实刚刚成熟,飞禽翱翔于蓝天,走兽奔突于林莽,社戏台下船挨着船,杂耍摊前人挤着人,一面鼓上鼓槌敲着鼓点,一方桌前说书人营造出天圆地方。桥洞下,春草已经枯黄,一株斜生的杂树,叶正萧瑟飘零,一片片跌落水中,顺水而逝。站在桥上旋转身体,前后左右放眼而观,能看到一条条巷向四面旁逸而出,一堵堵墙在眼前高低错落,一曲曲河蜿蜒逶迤流向远方,一个个身影在巷里巷外忙忙碌碌。
这里一桥高耸,桥旁门楼傍桥而上。桥虽是石拱石板,但石栏在门楼里时隐时现,使桥有了别样风味。上桥十来步,平行十来步,下桥十来步,桥一下就被抛到身后。一位褴褛老者,在冬雪里瑟缩,踟蹰于桥,他不想下桥,应该是在寻“富贵”吧!一位锦袍壮汉,蹙着眉,苦着脸,徘徊于桥,他不想下桥,应该是在求“平安”吧!更有一位腆肚昂首的男子,拿着手机,意气风发,阔步于桥,他不想下桥,应该是在等那个“高升”的电话吧!也不奇怪,富贵,平安,高升,人所欲,心向往,有何不妥?
如果不沿巷而行,走出不远,就会遇到桥。桥,或高拱在那里,或平卧在那里,只渡人,不行车。桥,小巧而精致,温柔而细腻——这,就是江南的桥,就是周庄的桥。
船
踱步走下小巧精致的桥,街沿几级石梯,将你引至水边。简易码头旁,停着三五木船,原木的色泽被油漆浸润后,在阳光下闪亮生辉。船娘头顶圆笠,身着布衣,微微而笑。
坐上船,行河里。巷后的风景沿河陈列:大户人家停船的码头前吊着大红灯笼,平民百姓下河的石梯边堆满杂物,刚洗过的衣被,刚淘过的菜蔬,刚涮完的碗筷。这一切,将这河的两岸装扮得既世俗又古典。三五村姑,蹲在自家的屋后,清洗自己的私衣,说笑声轻柔温和,如河里泛起的微波。船悠悠地穿过一座又一座桥拱,小巧的桥被驶过的船注入了灵性,生动活泛起来,好像也慢慢行于河上。船驶出窄巷,进入稍宽的河道。两岸柳树伴河而列,柳条如丝下垂。拂过发,拂过肩,拂过脸,树叶的清香沁人心脾。揸开五指,迎上去,随着船行,抚过柳丝,如爱人的秀发滑过指间。
与爱人坐这样的船。对坐,多情地凝视,心如河水般柔软,发自内心的笑弥漫再弥漫,浸泡得微红了脸;并坐,搂着爱人的腰,心如涟漪般温暖,垂柳拂过,河风吹过,深情随水波扩散再扩散,感染了船娘。船娘唱起船歌来,咿咿呀呀,低吟浅唱。虽听不懂她的吴侬软语,却听得出是首情歌。歌里的情与船上的情相互交织,与船一起荡漾再荡漾,漫向庄外,漫向天边。
想一直坐在船上,漫漾漫漾,与船同行。船,多情而温馨,润泽而温暖——这,就是江南的船,就是周庄的船。
水
而水呢?水才是周庄的生命!
没有水,周庄何来?没有水,周庄还成其周庄?古朴清新的巷,是水挤成的。水占据了太多的地盘,于是,巷便不得不窄。巷的后背紧挨着水,几乎就在水中。小巧精致的桥,是水促成的。水阻隔了行走的路途,于是,桥就应运而生。桥在水中的倒影,与桥组合成一个太极,如生万物的道。多情温馨的船,更是水的产物,没有水,这船行于何处,向何处行?船行水上,悠悠忽忽,轻轻柔柔,漾起的微波,是水绽开的笑。
水,祥和宁静,好像在流动,又好像完全静止;水,清澈透明,看得见水底游鱼,照得见人影。这水,围绕着庄,滋养着庄,生动着庄,成就着庄。
妙哉,是水——这,就是江南的水,就是周庄的水。
作者:庞雨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