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手表是极金贵的物件。一块上海牌手表售价一百二十元,抵得上普通人数月工资。即使有钱,还得托人辗转弄到购货票。当年人人向往“三转一响”,手表位列“三转”之首。街上但凡有人腕间戴表,总会刻意捋起袖口,惹来旁人满眼羡慕。
我刚发蒙那年春节,姑父张顺亨腕上就戴着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姑父在县供销社上班,大年初二,他和姑姑背着猪肉、白糖、挂面等年货,从他家徒步六十多里山路来我家。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样一份年礼,实在厚重。
姑父常年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永远熨得平整。那年却不一样,他腕间的新表格外惹眼。白底的表盘在昏暗的堂屋里泛着柔光,十二道凸起的条形刻度环绕盘面,三根指针静静地游走,最细的秒针尖头缀着小红点,一刻不停。
我的目光再也挪不开,整个下午像小尾巴似的寸步不离姑父。他进灶屋我跟着,他坐下来喝茶,我就搬小板凳守在一旁,满心满眼都是那块手表。姑父素来疼我,一眼看穿我的心思,趁着长辈闲谈,他悄悄摘下表,轻轻套在我纤细的胳膊上。伸缩钢表带对我来说太过宽大,手表在手腕上晃来晃去。
姑父扶着我的手,教我认时间:最短的是时针,一大格是一小时;中等长度的是分针,一小格是一分钟;跑得最快的是带红点的秒针。那时,我刚上一年级,还没学六十进位,可姑父说得耐心温柔,我一字一句牢牢记在了心里。
我舍不得摘手表,再三央求多戴一会儿。姑父怕我失手摔坏手表,小心地收回了。入夜,我吵着要和姑父同睡,又软磨硬泡借来手表戴一会。姑父只准许我戴五分钟。我把表盘贴在耳边,均匀清脆的“嚓嚓”声缓缓传来,比村里广播的戏曲、课堂上学的歌谣都悦耳动听。我听得很入神,直到姑父提醒时限已到,我才恋恋不舍地交还。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拥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上海牌手表,我戴着手表在田坎上跑,村里的孩童都投来羡慕的目光。一声呼喊惊醒梦境,心里满是不舍。
第二天清晨,姑父摸着我的头郑重许诺:好好读书,考上大学,这块手表就送给你。我清楚这块表来之不易,姑姑和母亲闲聊时说过,姑父为了买它,戒烟戒酒省吃俭用四五年,又托同事多方奔走才拿到购货票。我仰着头追问承诺作数吗,姑父伸出布满老茧的小手指,和我紧紧相勾,一同念着童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准变。
此后数年,在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每当疲惫困倦时,我总会想起被窝里清脆的表声,想起和姑父的约定。那细碎的声响像一根长线,牵引着我从小学读到初中,从初中读到高中。
高考前夕,姑父去区上开会,顺路到学校看我,还带了两包红糖,叮嘱我别熬夜伤身。他抬手擦汗时,熟悉的手表映入我的眼帘,十年前拉钩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
1979年夏天,我顺利考上重点大学。姑父听闻喜讯,特地下乡绕五十里山路登门祝贺。我正在堂屋里削洋芋,一眼看见两鬓染霜的姑父,那年他已五十有余。
落座闲谈过后,姑父缓缓褪下腕间的手表,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浅分明的白印。他用袖口擦净表蒙递到我手上:“大娃子,十年前拉过钩,今天兑现承诺。”
我捧着手表,表蒙布满细密划痕,指针却依旧走得稳健。八岁那年春节、深夜听表、田间美梦、灯下苦读的画面一一在脑海浮现。姑父的月薪仅有三十多元,上有老下有小,亲友往来开销大,日子素来拮据,这块手表已陪伴他十载,表带的光泽早已磨得黯淡。
我轻轻推回手表:“姑父,您自己留着戴吧。这十年,这块手表时时激励着我,上大学读书靠自觉,有没有手表我都不会懈怠。”
姑父沉默了许久,从中山装的内袋里掏出二十元钱塞到我手里:“表不收,钱你拿着,进城添置纸笔,补贴生活。”
温热的钞票攥在掌心,我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望着姑父离去的背影,我暗下决心:等我工作了,一定买一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送给他。
1984年,我参加工作,月薪四十多元。每月寄二十元回家补贴弟妹读书,除去日常开销所剩无几。路过百货商场钟表店,橱窗里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总是让我驻足,心里盘算着等宽裕了就买。
遗憾的是,姑父没能等到那一天。1988年,退休仅三年的他突发脑溢血离世。我匆忙返乡奔丧,跪在灵前,深夜听表声、拉钩的约定、未曾兑现的心愿,齐齐涌上心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姑父被安葬在他老家的后山,往后每逢闲暇,我都会驱车前去祭拜,静静地在坟前站立许久。
今年清明节,我再次上山祭扫。山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恍惚间,熟悉均匀的表声随风传来。低头看着空空的手腕,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手表,在腕间日夜轮转,从未停歇。
作者:黄北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