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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间掠影
2026-09-17 09:38

燕 子

早晨被一只鸟吵醒。不是一只,是一群;是燕,垒窝屋檐下的家燕,今春新出的小燕子,大约在学飞,又大约在觅食。

说是觅食,其实燕子大部分时间都停在门前电线杆上,像一排排静止的音符。但是,只要你把镜头拉近,或把眼睛睁大,你会发现它们都是活泼的、跳跃的。有的在亮翅,像是歌唱前的练嗓;有的在理毛,那是旋律开始的前奏;有的在摇尾,那是从容的慢板;有的在旋转,那是优雅的芭蕾。一只歪头,另一只呼应着侧身;一只呢呢,另一只喃喃;一只起飞,另一只跟着起飞,约好了似的,又仿佛在相互较劲。

我仰着头,寻找它们的巢穴,以为在隔壁张奶奶家。这些燕子常栖息在张奶奶家屋檐下,老人喜欢燕子来筑巢,即使粪便经常把水泥地面弄脏了,也只乐呵呵地抱怨两句,清扫拉撒是常态。一问才知,这群燕子本欲在此安家,却被一群麻雀捷足先登,麻雀“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燕子受不了聒噪,到对门刘爷爷那里安家去了。

刘爷爷快八十岁了,是个种菜好手。今年春天的一场消化道疾病把他击倒了,平时要吃两大碗饭的他,现在只能吃点蒸鸡蛋、米粥等流质食物,腰上长年挂着个引流袋。

“上次看见刘爷爷打着赤膊,瘦得皮包骨,肋骨都凸出来了……怕是日子不长了……”老陈喜欢瞎操心,逢人便叹气。

这话我不爱听,反驳他:“人家还在地里种菜扯草呢,河边的几块菜地,就他老人家的长势最好,干劲这么足,怎么会说没就没呢?”

村里本来就二三十户人家,老人是主力军,近来接二连三地生病,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看不见了。

老陈每次回乡都要忧虑一番,担心这个爷爷那个奶奶,怕他们一不小心就被风吹走了。都七老八十了,被风吹走是迟早的事,但我不希望他那样直白地说出来。

我想去刘爷爷家拍燕子窝,又怕惊扰了他。

“清明来,白露去,这些燕子又快飞走了。”

张奶奶喃喃自语……

散 步

村里适合散步的路不长,再要多走,就需重复。

走了几趟,便有些腻了。

心里向往的,是外面不走回头路的精彩世界。

细三叔扛着锄头准备去挖沟,白天的暑气渐渐散去,林间吹来的风带着草木的幽凉。夕阳虽然藏到山后,但天还亮着,这个时候不晒不热,微风袭人,手脚麻利可以深耕几块好菜地。

干活的干活,不干活的晃悠。摇着蒲扇漫步的,骑着电驴瞎转的,背着双手巡查的,像深水下的鱼儿,潜伏了一天,傍晚漂到水面来换口气。

爷爷拉着孙儿,奶奶拄着拐杖,老太太跟着老头子,行动不便者摇着轮椅……村里要么静悄悄,要么一大群聚在一起,赶集似的。

“你家小孙女呢,没来帮忙啊?”大家调侃干活的细三叔。他正用锄头,将一大坨土疙瘩敲碎。

平时小孙女总喜欢跟着爷爷,他做事“小尾巴”就捉蜻蜓、捕蚱蜢,或揪着滑板溜坡。

今天却没有“小尾巴”的影子。

“去重庆旅游了,娘俩一起去的”,细三叔头也没抬,挥动第二锄,接着又停下手中的活,凡尔赛起来,“有什么好玩的呢,省几个钱给我买肉吃不好吗?”

乡村里,物质生活容易满足,厨房离菜园几步远,现摘现炒。这份零距离的鲜美,令交通便捷的城市也望尘莫及。

他的调侃里,有假意,也有真心。

有人用一生追逐远方,就有人用一辈子守候一个地方。

细三、青四、江五,他们父辈一辈子生于此,长于此,长眠于此,眼下他们又接班值守,心满意足。

幺奶奶,今年七十八岁,老头子前两年走了,她一个人守着两层小楼,儿女一片孝心要带她去北京看看天安门。这是好多老人的心愿,她却不去,嘴里说着鸡要管鸭要管,不放心,其实就是不愿意出去。

当年孙儿小的时候,要她去城市带孙儿。她说送到乡下来和她一起喂鸡喂鸭子,要她去城里,不干。

你跟她说北京是首都,好看、好玩的多着呢,连说带表情跟她比画。可幺奶奶眼皮都不抬一下,像一口古井,漾不起半点波澜。

“热吗?”

她突然冒出一句。

你尽力避重就轻,说后海如何凉爽,护城河的水波如何清澈,凉风如何拂面而来,说得委婉、轻盈、舒适,生怕透露出半个“热”字。

“那里有没有屋里乘凉舒服?”

你哑然。

是呀,你无法再继续诱惑下去了,连自己也开始怀疑,穷极一生,不就是为了在树荫下悠闲乘凉,或在沙滩上晒太阳吗?你不也是在家门口的星空下,找到与茫茫草原的共通之处吗?

花 草

立秋的早晨,蓝色牵牛花送来惊喜。

陈先生告诉我,紫色光波短,红色光波长,所以紫色花比红色花少见。

像有着某种约定,这里的牵牛花准时开放,蓝盈盈的。

蓝色的喇叭一吹,秋就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来了。

紧跟节奏的是丝瓜花。

盛夏时节,它开得稀稀落落,结的瓜也歪歪的。秋风起,它开得热烈而张狂,将整个瓜架都撑满了,仿佛只要旋动按钮,瓜架就会转起来。

各种昆虫都来了,蝴蝶、蜜蜂、蚂蚁,最笨的是蝼蜂,臀肥腰圆,还一个劲地撅着屁股往花蕊钻,猴急的模样。又总是三心二意,刚尝到一点甜头,便“嗡”地一下往下一朵钻,惹得一群鸟雀在周围叽叽喳喳,评头品足。

牵牛花是蓝色的,冷艳孤傲,雅;丝瓜花是黄色的,热情敞亮,俗。

早晨怡人的微风里,攀上墙头的凌霄枝条不断弹跳,还想蹬鼻子上脸爬到大樟树上呢;月季的叶片有些枯黄,但那朵孕育了好久的小绿朵很快就要降生了;蓝雪花永远是少女心,经历了漫长的夏季,碎蓝雪花照旧一茬接一茬地开,小女生一样的清纯、烂漫;风雨兰一盛开简直就是花仙子降临;小小茉莉最是含羞,纯洁得纤尘不染。一只花蝴蝶飞来飞去,不知该在哪朵花上停留,简直心花怒放。

这花花草草的乡间呀!

作者:黄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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