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走过的路不计其数，可真正刻进记忆深处的却寥寥无几。从老屋通往大队石桥坝小学那两公里半的羊肠小道，便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条路。
说它是路，其实也不全是，途中穿插着好几段水田田埂。那条上学小道，晴天尚且好走，雨天泥浆裹住脚踝，一步都不敢大意，稍有不慎便滑进水田弄得满身是泥。我的旧解放鞋在这条路上踏过数年，留下数不清的、深浅不一的脚印。我从未想到，突然有一天，我的脚印旁，会多出一双城里来的新鞋印。
1975年秋季开学那天，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我照旧踩着那条湿漉漉的泥路跑进教室落座，抬头一看，讲台上不是原来的汪老师，是一位青年，声音清朗：“同学们好，我叫王贤利，是县城来的知青。从这个学期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老师。”后来我得知，王老师家住鼎屏镇，是邻水中学毕业生，1974年11月到我们大队五队当知青，那时他还不满十八岁。
一个清晨，我路过楼房湾，遇见正要锁门的王老师。看见我和几名同学，他笑着打招呼：“等一下，一起走。”一行五人，田埂狭窄，他主动走在最后。起初我们都沉默，是他先开口问起我的家庭：“家里几兄妹？”
“家里五兄妹，我排行老三。”我壮着胆子反问，“王老师，你家呢？”
“六个，我排行老四。”他语气随和，全无老师的架子。
走完那段田埂，孩子们渐渐放开，七嘴八舌地打听县城的模样。王老师慢慢地给我们讲长长的街道、四道城门，还有百货公司、电影院。我们听得满脑子好奇，又追问城里晚上是不是点电灯。
“点啊！墙上吊一根线绳，一拉，灯就亮了。”
我们很难想象那样的光景。他便连说带比画，说起邻水中学宽敞的砖房教室、透亮的玻璃窗，告诉我们将来也可以去那里读书，听得我们都入迷了。
王老师住在五队的那间保管室，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柴火灶和一张小桌椅。刚来的时候，队上分给他一分二厘菜地。他原先握不稳锄头，熊队长手把手地教他，手心磨起泡，慢慢结成厚茧；挑水也是一路泼洒，肩膀磨出硬皮才算熟练；烧灶生火不得要领，隔壁鲁大娘好心点拨：“柴要架空，气通了火才旺！”伸手帮他架好柴火，火柴一划，火苗腾地蹿起。
没过多久，王老师便和乡亲熟络起来。谁家办喜事，请他写对联；老人收到家书，请他念读信件，他都爽快答应。熊队长见他识字，便让他做队里的记分员。全队两百多号人，百余个劳动力，每日的出工情况，他一笔笔记录在册，从未出错。一年后，大队安排他到石桥坝小学做民办教师，教我们班。
那时，我是班里出名的调皮学生。一次，王老师把我叫到跟前叮嘱：“你脑瓜子灵，但要用对地方。”一天放学后，我问他会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他摇摇头：“说不准。”稍作停顿，又轻声说，“其实我想当兵。”
愿望很快成真。1976年12月，王老师报名参军。最后一堂课，他在讲台上伫立许久才开口：“同学们，明天我就要走了。你们要记住，好好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前路还长，说不定哪天，我们还会再见。”
送兵那日阳光明媚。从大队到公社的五里路，往常半个钟头的路程，那天走了一个多小时。学生跟在身后，乡亲们轮番上前握手道别。熊队长紧紧攥住他的手，再三叮嘱他好好干，有空常回来看看。王老师一身崭新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嘴唇翕动，终究没有说出话来。一路锣鼓喧天，那份温热的场面，我至今记得。
他走之后，我每次路过那间锁着的保管室，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猜想他在部队里过得怎么样。后来，父亲告诉我，王老师在部队干了几年，转业到县武装部工作。他回来过，看望五队的老人，也找过父亲，可我那会儿在学校，一回也没碰上。父亲还说，当年王老师能去当兵，他是大队书记，不但没“卡”他，还极力支持。这下我才明白，那些年为什么王老师和父亲一直有联系。
我牢牢谨记王老师的叮嘱，发奋读书，跳出农门，后来做了乡镇一名干部。十几载寒窗，教过我的老师不少，可只教了一年半的王老师，常悄悄走进我梦里。
世事流转。去年我终于联系上王老师，加了微信。语音那头，依旧是爽朗的笑声：“你就是当年最调皮的那个学生吧？”将近五十年过去，他还记得我的名字。那句“说不定哪天，我们还会再见”，跨越了漫长岁月。
一次视频通话，他感慨道：“在五队的那几年，是我一生最珍贵的时光。乡亲待我如同亲人，这份情谊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夜里做梦，还会梦见给你们上课，在队上记工分。”
我告诉他，如今所有村组通了水泥路，楼房湾老屋大多空置，村民都搬到公路边建起新房。
“变了好，日子红火了。”他点头，又怀念地问起那口深井，问那夏天沁骨的凉水还在不在。
思虑许久，我终于问出藏在心底的问题：“王老师，你后悔过吗？下乡，耽误了你最好的年华。”
他思索片刻，缓缓摇头：“不后悔。那几年让我懂得土地庄稼，懂得百姓生活的不易。往后在部队、地方工作，这些都是宝贵财富。再说，要不是下乡，我又怎会遇上你们这群学生。”
听着这番话，我的眼前恍惚又浮现出五十年前那个清晨，田埂路上，我们走在前头，他跟在身后，解放鞋踏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风雨冲刷，人来人往，那些脚印早已消失殆尽。那条田埂之上的路，那条从往昔通向当下的路，虽然早已化作水泥路，却永远珍藏在我的心里。
作者：甘元俊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