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是什么？了是什么？懵懂时翻阅红楼，一曲《好了歌》萦绕耳畔，久久不能忘怀。品味这两个字，像品味一颗陈年莲子，不剥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硬壳底下藏着的是苦味还是清甜。拆开看，它们平淡无奇，合在一起读，却藏着道不尽的人生滋味，只待年岁渐长，才能慢慢品出其中真味。
年少时读红楼，读的是一腔痴念。十三四岁的年纪，心里装的都是花团锦簇的事，自然忽略了“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宝黛初见，那简简单单一句“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轻而易举将童话般的浪漫色彩铺陈开来，让人不禁心头一颤，从此跟着他们一道住进红楼。那时哪里懂得世间好物不牢坚的道理呢？只觉得有情人终成眷属才是天理。可偏偏造化弄人，日日以泪还泪，临终前终于无泪可流，便点一把火，焚稿断痴情，也把我的心烧出一个洞来。那边厢浑然不觉，锣鼓喧天里拜堂成婚，成了一对貌不合神更离的夫妻。从情爱读到兴亡，从热闹读到荒凉，每一次翻开那泛黄的卷册，都像重新走进一场隔世的烟雨。
细细盘算，宝黛钗三人，都是顶顶的“好”，可为什么“好”来“好”去，都被命运一口吞下了？夜里辗转反侧，忍不住在脑海里反复推演，试图替他们找出另一条路——如果黛玉如愿嫁了宝玉呢？如果宝钗不曾走进贾府呢？如果宝玉好好读书了呢？但世间没有如果，“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四季轮转，终归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原来“好了”二字，竟是曹公留下来的一道谶语，横亘在所有悲欢之上，等着我们用一生去参透。
世人都把“好了”当结局，说透了，不过是另一场方式开场。你看《好了歌》里字字说“忘不了”，其实说的是世人逃不开的执念：攥着手里的好，不肯接受该了时，硬生生把好好的日子熬成解不开的结。可曹公从来没有说“好”一定是甜，“了”一定是苦。家族败落了，可那些曾经的温情真的就没了吗？情缘散了，可那些一起走过的心动真的就不算数了吗？剥到最后，原来苦味熬到尽头也能养出清甜：了了执着，才得安稳；了了贪念，才得自在；了了放不下，才能拎得起新的日子。原来“好”是缘起，“了”是缘尽，缘起缘灭本就是世间常态，没有永远的好，也没有过不去的坎。把这两个字揉进日子里才懂，该了时坦然了，才算不辜负下一段好。
多年之后再翻开这部书，心依旧为宝黛钗所牵引，目光却移到了更多人的身上。那费尽心思为子孙筹谋的史老太君，笑盈盈疼爱儿孙，对贾府衰败却无计可施。大厦将倾，能做的都做了，做了的都无用，还要怎么办？只能等，等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那精明算计几乎全年无休的王熙凤，褪去一身华丽衣裳，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家里家外，人情冷暖，焉知她不是因为吃过太多看不见说不出的苦头，方才这般锐利果敢？那身坐高堂，却写下“回首相看已化灰”的贾元春，从前只觉得贵妃省亲排场富贵热闹，并不理解亲人团聚何必掉下那样多的眼泪。宫墙高高，省亲一夜，繁华无比真切；那一夜之后，千千万万的凄凉也同样真真切切。
如今再品“好了”二字，才读出些世人皆醒我独醉的通透。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金钱忘不了、娇妻忘不了、儿孙忘不了，追来逐去，机关算尽，到终了，不过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我们这一辈子，总在追着什么不肯放，握着手里的，盯着未得到的，直到岁月把手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抽走，才明白“好”就是“了”，“了”就是“好”，凡事放得下，才能真的过得去。红楼一梦，纵有珠围翠绕、钟鸣鼎食，大厦倾颓之时，也不过是烟消云散。可恰恰是这场梦，点破了世人的执念：那些攥在手里不肯放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好；真正的好，是舍得把一切都“了”了之后，心头那一片干干净净的轻松。原来曹公写下这两个字，不是教人参破红尘、遁世出家，而是教世人学会与自己的执念和解，给奔波半生的人生一个落脚处。再好的繁华，终有散场的时候，了却了执念，才对得起走过这一遭的自己。
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人人都以为自己在作选择，人人都在身不由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古往今来，哪一朝、哪一家不是这样？南唐后主的琼楼玉宇，曹植的洛水惊鸿，李白的金樽清酒，终究是要了的，都“了”了。只是南唐灭了，那一江春水还在流；洛神去了，那一篇《洛神赋》仍在人间流传；贾府没了，红楼的故事依然在你我身上续写。所以“了”未必是尽，反而是另一种活着。何况陶渊明说：“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这一页尽了就尽了，尽了之后，才有下一处“好”。
由此观之，我们又何尝不是红楼梦中人呢？在各自的院子里，面对各自的悲欢离合。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情爱痴缠，中年人有中年人的责任担当，老年人有老年人的看不破和放不下。人生再苦，总会有甜的时候，日子再难，总要坚持过下去，才会有新的故事发生。原来“好了”二字，是一个圆。卷首的“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我从前总想抠字眼，解开那个“味”到底是酸甜苦辣咸。如今不找了，因为那味不在书里，不在金陵十二钗的传说中，反而在读者心里。你是什么人，就读出什么味来——你是少年，天然读出卿卿我我，世间不公；你是中年，理应读出兴衰更替，世事无常；你是老人，便读出历经沧桑后的圆满空无。
今日云景好，水绿秋山明。不知不觉，风又吹来一年秋。树叶开始在枝头摇摇晃晃，存了浪迹天涯的心思，大概只有人才会为树叶飘零伤怀吧！小动物们等着冬眠，树也盼着休息，反正明年春天，新芽又会如期冒出来，如期俏生生地站在枝头。失去和得到，从来就是同一件事。你失去了一滴露水，就得到了一整个清晨；你失去了一段姻缘，就得到了一段成长；你失去了一个繁华的梦，就得到了一颗清明的心。昔日苏东坡途中遇雨，未带雨具，索性顶着雨向前走，所谓“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就是“好”，是打心底里认同的那一份坦然。晴也好，雨也好，风和日丽也好，大雪封山也好，不躲不逃，迎头接住。人都是从空空中来，向空空中去，中间这一场行走，有泪有笑，有憾有美，便已足够。毕竟，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我们都是痴人，痴过了，醒了，就是好；醒过了，还能痴，就是了。
痴也好，醒也好，不过都是这人世间一场最真实的活法。我们不必逼着自己早早勘破所有，也不必攥着执念不肯放手，该来的时候坦然接住，该走的时候笑着送别，把每一段“了”都当成新的开始，把每一场“好”都活成当下的满足，就是对“好了”二字最好的注解。就像此刻窗边这阵吹过秋叶的风，吹落了旧叶，也吹开了下一季的天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从来都是如此，我们这一生，兜兜转转，求的不过是心安二字。懂得了“好了”的真意，便不会再为未得到的抓心挠肝，也不会为已失去的夜不能寐。此刻安坐窗前，听得见风声，摸得到温度，吃得下甜，也咽得下苦，这就是当下最好的“好了”。
好了好了，好就是了，了就是好。年少时为此掉下的眼泪，已然在岁月里化作熠熠生辉的明珠，照耀来路，也指点前方。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道：“鸡鸣枕上，夜气方回。因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一梦吗？不，我们好好地来过，好好地了了心中事，好好地行于人间，且书续篇。
作者：宋霓妮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