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逢秋悲寂寥，童年却有许多关于秋天的温暖故事。

“娃娃、娃娃你莫夸，还有二十四天才开桐子花。”乍暖还寒，当我们想要脱下厚重的棉袄时，外婆总是这样告诫我们。只有等漫山遍野的桐子花开了，天气才会真正暖和起来。巴掌大的心形叶片，托着一簇簇洁白中点缀着一丝丝红晕的花，煞是好看。桐子花是春天的信使，桐子则是秋天里我们乡村孩子的宝贝。

天高气爽，外公叫我们一起去山梁上挖红苕。外婆麻利地割下苕藤，绑成一捆，丢到地边，然后就去给老黄牛割草。外公高高举起锄头，挖下去，翻起来，圆胖或细长的红苕都无处躲藏。我们的任务就是把红苕从泥堆里找出来，抹一抹土块，放到背篓里。我们几姊妹人多力量大，外公挖出来的红苕，不多时就清理出来了。

“爷爷，我们去捡一会儿桐子，可以不？”大表姐总是自告奋勇地帮我们说话。

外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回道：“去嘛，爬树要小心哦！”

我们欢天喜地，挎上箢篼就奔向山坡上的桐子树。我们分工明确，年纪小的在草丛里捡，年纪大的就爬上树，把将落未落的桐子摇下来或敲下来。我和表妹总是在树下仰望，看着身姿轻盈、身手敏捷的大表姐在树上穿梭，羡慕不已。

大表姐笑着说：“你们让开点，不要掉到你们脑壳上了。”我们嘻嘻哈哈地跑开，等桐子悉数落下来，再四处翻找。我们乐此不疲，还要比赛谁捡得多，谁捡的大，全然不顾汗水顺着发丝一滴一滴落下。

金黄色的远空慢慢洇染成橘红色，吃厌了酸甜粗糙的火棘果，我们便坐在枯黄的草地上剥桐子。晒足阳光的桐子，外壳坚硬，我们要先用镰刀开一个口子，再剥开黑褐色的壳，挖出像蒜瓣一样的果实，手也慢慢变得黑乎乎的。等再晒几个太阳，这些果实便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外公说，桐子榨出来的油可以防水防腐，以前他每年都要给他的船刷上一层。外婆公正无私，总是把卖桐子所得分给我们，这让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了劳动的快乐，然后就心满意足地去买牛板筋、方便面、果冻……多年以后，我剥山竹时，心想：这多像我们小时候剥的桐子呀！

谷子早已装进粮仓，红苕也已藏入地窖。秋雨连绵的日子，我们就不能到田野上去撒欢了。阴冷的天气，外婆端出她的大竹篮，里面有针线、剪刀、顶针、纽扣、紧松，真是一个百宝箱。她坐在门槛边，戴着老花镜，就着天光穿针引线。她的手微微颤抖，轻轻捏着线，全神贯注，想要穿过小小的针眼。她试了好几次，还是没有穿过去。

外婆叹了叹气，说道：“这人啊，真的是老了！凤儿，过来把针给我穿起。”

我宽慰她说：“是这个针眼太小了，我都看不清楚呢！”

“看嘛！我这头发都白完了。”外婆接过针线，无奈地笑了笑。我们那些脱线破洞的棉袄、秋裤、袜子，在她手里总能焕然一新。外婆的针脚细密扎实，打的补丁也好看，我们也笨拙地学着她补些小玩意儿，但总是缝得歪歪扭扭的，还不时扎到手指。

外婆宠溺地看着我们：“女娃儿要会做屋头的活，以后才硬气，你们几姊妹还要好好学哦！”

我耍赖说：“以后再学，剩下的布料可以给我们做布娃娃吗？”外婆自然应允。

我们的布偶制作极其简单。先在桌子上摊开一块巴掌大的花布，然后在中间放上一个碎布料揉成的圆球，最后合拢一系，还可以画上弯弯的眼睛和圆圆的嘴巴，就得到一个小小脑袋、大大裙子的可爱人儿。如果恰好有废弃的毛衣，就可以给娃娃穿上飘逸的毛线裙子，头顶加上毛线，挂在蚊帐上，连那晚的梦也变得香甜了。我后来才知道，我们那时做的布娃娃很像我国古代的扫晴娘，有诗写道：淡妆乌髻绿衣衫，一线高悬舞画檐。笑着苕枝挥素手，尽驱云影入苍岩。

等秋雷一声响后，我们又可以在闲暇之余去河滩上翻找香香脆脆的九香虫。渐渐地，柿子红了，柚子黄了，板栗落了。

当某天清晨推开门，房前屋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外婆缓缓地说：“打霜了哦！”

我们就知道，秋去冬来，年也越来越近了。

作者：黎小凤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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