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读苏轼的“人间有味是清欢”,只当是案头一句寻常诗句,没有静下心来,细品藏在字里行间的烟火温度。
九月的一个周末,天朗气清,窗外的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我在客厅里陪小孙女“咿呀”学语,休产假的儿媳妇在厨房忙碌,锅碗瓢盆碰撞出悦耳的声响。
中午时分,整间屋子都氤氲着饭菜的香味。我走到餐桌旁,眼前一亮:番茄炒鸡蛋、蒜泥花甲、油爆海虾、红烧排骨、青椒炒肉丝、苦瓜炒蛋、素炒茄子,红橙黄绿青蓝紫,如同打翻了春日的调色盘,再配上一盆南瓜汤,热气袅袅,满桌生香。
我举箸入口,顿觉口齿生津,味蕾瞬间被唤醒;老伴不时咂咂嘴,舔舔唇,嘴里不停发出“好吃、好吃”的啧啧称赞声;儿媳妇低着头给儿子剥虾,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甜蜜;两岁的孙子奶声奶气地念叨“世上只有爸妈好,爷爷奶奶也好”;旁边的小孙女忽闪着黑亮的大眼睛,“咿咿呀呀”吐出一串只有她自己才懂的话语。
一家人围着餐桌风卷残云,酣畅尽兴。这顿饭虽非玉盘珍馐,却吃出了美美的味道。恍惚间脑海中浮现出苏东坡的诗句:“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确实,苏东坡写这首诗时,因为乌台诗案被贬至黄州,他却不改旷达的心性。在沙湖道中遇雨,别人都狼狈奔走,唯有他竹杖芒鞋,笑叹“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料峭的春风里品味蓼茸、蒿笋、野菜的清鲜,那是最朴素、最贴近生命本真的滋味。千年前,他写春盘清欢。千年后,我对此桌秋膳了然。
原来诗人的清欢,从来不在庙堂高阁里,都藏在最寻常的烟火气里。我忽然自问,属于我的清欢又藏在哪些旧时光里?
小时候的夏日,连风都裹着炙热,一群半大孩子蹲在一起数星星、看月亮。月光透过树顶洒下来,在地上印满铜钱大小的光斑。树枝随风摇曳发出簌簌的声响,我们追着光影跳着笑着,玩累了便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听着她的故事和蝉鸣慢慢入睡。童年的清欢是不带一点尘埃的天真,恰如“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少年时期,风华正茂,书生意气,同学之间无话不谈,从来不觉得日子清苦。在学校的农场里,我们一起锄草、施肥,夕露沾衣也不足惜,抬头望着蓝天白云,肆意挥洒青春欢笑,犹如“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
到医院妇产科上班后,一张张粉嘟嘟的小脸,一声声初生婴儿的啼哭,手术成功后的释然,患者大病初愈后的一个微笑和一声感谢。上夜班时同事端来的热乎素面,总能瞬间抖落我一身疲惫,驱散所有的不快。每当此时,心底便浮起那句“仁心护生命,妙手著华章”,那是医者所独有的,从平凡日常里生出来的欢喜。
我也时常想起一位老友的故事。改革开放之初,他南下闯荡。功成名就后,尝遍山珍海味,喝过浓烈的酒,品过上等的咖啡,开豪车穿梭于热闹的街道,坐在高楼大厦里的空调屋里办公,住在宽敞的别墅里,到最后却常常感叹:最怀念老家的土坯瓦房。青瓦错落的轮廓,就像石头谱成的波澜壮阔的交响乐。每天推开门就能看到周围屋顶的烟火,撞见邻居热络的笑脸,谁家有事吆喝一声,四方邻居都赶来搭把手。夜里,在田间地头和伙伴们捉迷藏,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蝉鸣,稻花香里说丰年的不老传说,妈妈煮的生日面,那才是这辈子最忘不掉的清欢。
如今,我已退休,褪去值宿与排班的钟点,松开名利与欲念的绳扣,只觉得一身轻松。清晨在蝉鸣轻啼中醒来,看着日出时天空云影的变幻,闲暇时翻几页世界名著,赏读朋友的散文,细细品味他们笔下的山川风物。朋友小聚时,听他们聊家国趣事,品新出炉的家乡菜,在黄昏观晚霞看日落,天边光影层层变幻,周围的粉红嫩绿在暮色中舒展……有了这些藏在烟火里的诗意,我不会惆怅“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守着满室儿孙绕膝的软语,在寻常的一粥一饭里,体会到一份悠然之乐。这便是刻在生活肌理的,最真切的人间清欢。
作者:邓继华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