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年前的中秋，我还差十一天满十八周岁。那时的我，已离开父母、走进军营八个多月，是一名驻守营部的通讯员。那一晚，夜色极深，四野极静，天上的月亮，却格外圆润明亮。

晚饭后，战友们都前往五里外的团部观看中秋文艺演出，我临时顶替战友站上哨位，独自守在营部门口。夜色渐浓，进出营房的车辆渐渐稀疏，往来的人影也慢慢散去。平日里尚有烟火气息的营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空旷、清冷，唯有大门口一盏孤灯静静地亮着，默默守护着整片营房的安宁。

远处的团部大楼，灯火点点，中秋晚会的歌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在耳畔萦绕，冲淡了孤身站岗的寂寥。不多时，一轮圆月悄悄从对面山头升起，清辉洒落，将百米开外的河面照得银光闪烁。

月色缓缓西移，圆月渐渐悬至哨位头顶。皎洁月光铺落大地，将我的影子清晰地印在地面上。看着地面上小小的身影，我不由得哑然失笑。转念一想，眼前的影子只是月色描摹的假象，现实里的我，挺拔的身姿，着一身戎装，守护一方国土安宁！

正当我借着月色自遣心境、驱散孤寂时，一阵歌声从营区轻轻传来：“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歌声由远及近，月光铺洒的林荫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朝哨位走来。细看，是营部文书韩成林，我的四川老乡。他手里提着一台小巧的四方录放机，边走边播放着曲子。

我上前一步，立正敬礼：“韩文书好，您要外出吗？”

韩文书在我面前停下，温和一笑：“不出去，我是专门来看你的。”

我有些意外：“专门来看我？”

他语气带着诚恳的歉意：“小吴，真不好意思。今晚的哨本该我站，可营长明天要去团里开会，需要汇报全营的工程进度，我急着赶写材料，只好麻烦你中秋之夜替我执勤了。”

我连忙回道：“这可不必放在心上。站岗放哨都是我该做的！”

“我知道你踏实肯干。”他望着天边的圆月，语气愈发温和，“可今天是中秋啊！营里新来的战友都去看晚会了，唯独把你留在哨位。你离家不久，心里定然牵挂家乡父母。我已经把材料赶写完了，过来陪你坐坐，放一首最近刚听到的新歌《十五的月亮》，也算弥补我心里的一点亏欠。”

晚风轻拂，熟悉的旋律再次流淌开来：“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我守在婴儿的摇篮边，你巡逻在祖国的边防线，我在家乡耕耘着农田，你在边疆站岗值班……”

歌声清甜婉转，融在融融月色里。一曲终了，我们并肩而立，各自望向家乡的方向。边关月夜无言，两地思念相通，安静的哨位，忽然就暖了。

那个月圆之夜，韩文书陪我聊了很久。皓月当空，晚风习习，我们畅谈理想、抱负，也聊起了共同喜爱的文字与笔墨。一席闲谈，让朴素纯粹的战友情，在边关的月色里愈发真挚浓厚，深深扎根心底。

“只有沿着陡峭的山路攀登，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1982年10月，韩文书退伍时，临别赠予我的笔记本，我珍藏至今。扉页上的勉励箴言，数十载未忘，时时警醒，岁岁铭记。

又是一年中秋将至，我任由记忆逆流时光，重回四十二年前那个月圆夜。依旧是动人的歌声，依旧是温柔的月色，依旧是那份朴素滚烫的军旅温情。

作者：吴兴华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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