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间，病房里满是盒饭味。那是菜椒被狠狠捂压，开盖后歇斯底里地怒吼，气味重浊。
我脑袋有些发晕，想下楼吃豆花饭。父亲不宜吃豆制品，他满眼向往，“有那么好吃吗？”我点了点头，尽管我根本说不出它的好。
饭庄在附近的巷口，我机械式地投喂，不作情绪铺垫，不用牙齿咀嚼，豆花滚上蘸水，与米饭混作一团，囫囵地进入胃里。
寒风吹响了棚布，也吹凉了豆花。豆花变硬，豆腥四散，浸凉地进入食道，滑出一股悲凉。蘸水越裹越淡，豆花更显苍白，像衰弱的父亲。幸而父亲还在等我，我的两眼涌出咸泉。
咸泉，本指含盐的天然泉水，为制盐的原料之一。做胆水豆花使用的盐卤，则是制盐过程中的副产品。
蜀地多咸泉。早在李冰入蜀治水时，就组织人力开凿盐井，炼制食盐。广都盐井为四川第一口，富顺、仁寿、蒲江等地，也陆续大量产盐。
富顺县为自贡市所管辖，有“豆花之城”之美誉。自流井原属富顺县，贡井原属荣县，特殊时期，因盐设市，两口盐井各取一字，便有“自贡”之名。
采盐、制盐极其辛劳，所用器具十分繁杂，且沉重，如铁制的蒲扇锉、马蹄锉等，非普通劳动力所能掌握。据说，还有踩跳板的活计，稍不留神，就会误伤自己。盐商为招揽工人，在旁边置一小碗，工人每踩一脚，便往碗中投放钱币，也被称作“节节高”。有些还需借助外力，由人工开凿深千米的燊海盐井，就以牛力驱动某些装置，用牛车推卤，役牛曾趋近十万头。
高强度劳动，需补充优质蛋白质，大量牛肉和兔肉加持，催生了盐帮菜冷吃兔、水煮牛肉的诞生。当然，也少不了豆腐。只是，从泡豆到豆腐成型，长达十个小时以上。在富顺，厨子将盐卤滴入豆浆，锅中逐渐泛起小花儿，又凝成小块，待入模压制时，有些盐工等不及，“舀一碗豆花来吃嘛。”豆花入锅烧制必定稀烂，不烧又淡而无味，可大家正等菜下饭，老板便命人附了酱油、辣椒面蘸碟，随豆花上桌。
豆花鲜嫩可口，制作相对便捷，对生产者和消费者而言，可谓双赢。富顺豆花素有“绵而不老、嫩而不碎”的特点，尤其俘获人心的是那一碟蘸料。加丁香、广香、安桂等熬煮酱油；将辣椒用热水浸泡，加花椒等，用石钵反复捣碾，捣好的辣椒黏稠、绵密，用筷子挑起，不会散开，亦称糍粑辣椒；还加入芝麻、南瓜子等，增加香味；还有藿香，气味芳香，正气解暑，对人大有裨益。
阳光赫赫，釜江大道的黄桷树转盘处，天车斜冲云霄，“古井咸泉”的碑墙，让附近的豆花店变得厚重。这片区域，曾住着许多盐工和商贩，附近还有文庙、西湖等历史遗迹。豆花饭店比比皆是，多以姓氏或街道，择取店铺名字。
转盘斜对面，有家李二豆花。李二，原名李廷书，其师父刘锡禄，对豆花蘸水的制作，有独门妙招。李廷书亦是四川省“非遗”传承人。
我进门时，大厅座无虚席，甑子饭冒着热气，戴围裙的李廷书，正为客人盛米饭。他始终保持浅笑，像是豆浆点卤后，刚刚翻了花儿，而后，又转身进入凉菜间，手拿大刀，帮拌凉菜的儿子切卤味。李夫人亦不闲着，紧盯餐桌情况，适时收拾餐具。
二老已年过七旬，仍不愿当“甩手掌柜”，源于勤劳的本性，也有对店铺的感情。20世纪90年代初，他俩从企业下岗，开了这家豆花店，看黄桷树发新芽、掉老叶，转眼已三十余年。
或许，与盐结缘的人，多与“苦”脱不了干系。李老说，年轻时三四点就起床，泡好的豆子，要冲洗、打碎、烧浆、煮沸、过滤、点盐卤，煮熟后才可食用，烧浆的火候最难掌握。
我终于等到与人拼桌。一碟红红绿绿的蘸碟，一碗澄清的窖水，一碗散糠的米饭，一碗健壮的豆花耸立着，像被大雪封住的屋脊——这就是富顺人离不开的豆花套饭。
拼桌的阿姨提醒我，“先喝口窖水，清清味觉。”刚入口时，窖水微苦，我有些失望，渐渐地，又冒出甘甜和豆香来，这种层次感，让我惭愧于自己的草率。
夹起豆花，我用“牛滚澡”的方式裹上蘸汁。香油、芝麻、酱油、小米辣、糍粑辣椒、藿香，鲜明的麻辣，浓郁的酱香，清新的草香，衬托着豆花的天然真气。
阿姨又说，“你的吃法，头一筷子很浓，后面越吃越淡。窖水浸进去，也影响蘸料本味。”我便学她，夹块豆花搁在米饭上，取些蘸料均匀涂抹，随米饭一同送入。每一口都色彩绚烂，每一口都韵味绵长，每一口都提振精神。吃了多年豆花，我竟不知这“细水长流”的奥秘。
人们总结富顺豆花：“拈起嫩冬儿嫩冬儿，闪弯儿闪弯儿；摆在桌上，白生儿白生儿；吃在嘴里，香喷儿香喷儿，辣乎儿辣乎儿。”没有花哨的噱头，不靠餐具提高档次，朴实的富顺人，在一碗豆花、一碟蘸汁上做足功夫，秉持着“守拙”的生活哲学。
在我家乡，黄豆只种于田边地角，从未享有过一块田地。盐卤膨胀了它们的理想，让它们在被忽略的身份中，挺直了腰杆。那些看似色块拼图的蘸料，凝聚了无数富顺人的智慧，寻常的豆花，完成了从小角色到地标美食的蜕变。
我买了瓶豆花蘸水作伴手礼，据李夫人说，还有即食豆花可以网购。可我仍愿长途跋涉，重返富顺。不单是蘸汁多了秘密小料，更因望着那架天车，会让我觉着，绵绵的豆花，能打通与地心的神秘联结；还有那些黄桷树，挂满了寄托祈愿的孩童衣服，宛如儿时，父亲对我敞开的怀抱。
作者：陈美桥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