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麻”,外地人想到的大多是形容词:麻烦、麻木、密密麻麻、心乱如麻。大竹人说“麻”,是一个名词,是庄稼。
麻,是种了三千年的庄稼。小时候,我们不把它叫苎麻,都叫它青麻——漫山遍野,青汪汪的一片;长大了,才知道麻、青麻、苎麻,这些名字就是这么叫出来的。苎麻的原产地在中国,在世界上还有一个响亮的名字:中国草。
《说文解字》里,“麻”从广从林——广是房子,林是剥下来的麻皮。造这个字的人,把一捆剥好的麻皮放进屋里,然后告诉后人:这就叫麻。可见在很早很早以前,麻就不是野生的东西,它是进了屋的,它跟人住在一起。
中国人与麻的交情,比有文字还早。等有了文字,《诗经》里就有人唱:“东门之池,可以沤麻。”“彼美淑姬,可与晤歌。”城东门的池子里泡着麻,池边站着美丽的姑娘。那时候,麻泡在水里,人站在池边,一株草、一村人,就这么过到了一处。
三千年前,麻进了屋,史料有据可查。东晋常璩写《华阳国志》,引一句老话:武王伐纣,封宗姬于巴,那地方“桑、蚕、麻、苎……皆纳贡之”。那时候,大竹正属巴国。也就是说,公元前1046年前后,这一带的人,已经能把麻捆好,交到王庭上去了。三千年,朝代换了无数个,麻没有断过。清代县志里写“麻稻为首”,麻排在稻谷前面;民国写“出产大宗”;20世纪50年代,大竹县被国务院命名为“苎麻生产基地县”;2004年,获“中国苎麻之乡”称号。
苎麻这东西,性子怪,怕风、怕水涝,偏又喜温、喜雨。按说这样的东西难伺候,可大竹的地,偏偏坡缓利水,酸碱度5.5到7.5,肥得流油;大竹的天,年日照1300多个小时,年降雨量1000毫米以上,无霜期284天。它所爱的,这里都齐了。就像一个挑剔的客人进了门,满桌子都是合口味的菜,就住下不走了,一住就是三千年。老辈子传下一则笑话:当年鬼子窜进四川,有个兵走到半坡上内急,之后起身寻叶子揩屁股。远远望见一丛青绿绿的草叶,心想这不是青麻么——青麻叶子软和,正好用,伸手就是一抓。哪晓得那是一窝荨麻,浑身是刺,扎得他满手灼痛,一边叫一边咕哝:四川的草都这么凶,惹不起。
大竹诗人邱绪胜写过一首诗,把苎麻唤作“野女子”:“苎麻,苎麻/我们故乡的野女子/你赤裸着身子/满山遍野地奔跑。”细想想,还真是。青麻有野女子的娇,也有野女子的韧。娇,是它挑土壤、挑气候,非温润处不扎根;韧,是它一蔸下去,根在地下盘着、缠着,一活几十年,城东、城西的地边上,还有上百年的老麻蔸。人老了两三辈,麻还是那一蔸,麻比人活得久。
种麻的日子,是有口诀的。“小满长齐,芒种剥皮”——麻长齐了就开剥,不剥就来不及。“头麻见秧,二麻见糠,三麻见霜”——一年三收,跟稻子错着茬口。还有一句更绝:“头麻粪,二麻淋,三麻不过问。”三麻不管它,它自己也能长成。麻这东西,前半辈子要人伺候,后半辈子伺候人。
打麻、剥麻是苦活。天刚亮就下地,打掉麻叶,剥下麻皮,捆成小把,泡水浸润,再持刮刀刮净粗皮,理齐纤维,晾晒风干。一条麻皮,从地里到墙上,要经过七八道手。麻农的手,常年是青的,那是麻汁染的,可麻农不嫌。麻贱的时候,也有人咬牙把它挖了种粮;麻贵的时候,满坡都是麻,人说话都硬气。那几年,一斤麻能卖到十元,大部分人的工资一个月才几十元。麻让不少大竹人富了起来,造就了不少万元户,让人羡慕。20世纪80年代,大竹人把麻叫“摇钱树”,一亩麻顶两三亩粮。
麻这东西,贱起来是真贱。麻衣,麻袋,披麻戴孝,人这一生最素净、最苦的几件事,都是麻陪着。可它贵起来,也是真贵。汉唐时期的贡布,叫夏布,“轻如蝉翼,薄如宣纸”,是皇家才用得上的。同一株麻,半边在田里受苦,半边进宫享福。其实贵贱都是人给的,麻不管,麻只管生长。
麻不仅可以织布,还能造纸。唐代画家韩滉所作《五牛图》,绘于黄麻纸上,历经一千二百多年保存至今,是国内现存最早的纸本名画。黄麻纸原料就取自苎麻。韩滉曾经任职通州,也就是今天的达州,画里的牛,相传就是大巴山的耕牛。画牛之人曾为官通州,牛产自大巴山,承载画作的纸,原料是达州的苎麻。兜兜转转,终究离不开这一株麻。
到了今天,青麻依旧在大竹的土地上生长。经开区里,有个亚缇纺织,把麻做成了全产业链:种植,脱胶,纺纱,织布,做成衣裳。苎麻面料有个老毛病,刺痒、易皱,亚缇纺织与高校携手,开发出了麻和天丝、莱赛尔的混纺,毛病治住了,价钱也抬上去三成。生产的布,远销欧美、日韩、东南亚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2026年,一季度产值近两亿元,订单排到了九月,货出来就卖光。
三千年前,大竹的麻是贡品,交到王庭;三千年后,大竹的麻还是贡品,只是这回,贡给了全世界。
我常想起《说文解字》那个字——广字头下,一屋子麻皮。造字的人大概想不到,三千年后,这个“林”字底下,长出了一整条产业链,长出了二十多个国家的订单,长出了八百多个饭碗,其中九成以上是本地人的。
麻还是那个麻。它进了屋,是字;种进土里,是根。大竹人把这个“麻”字种进土里,种了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麻根还在土里盘着,人就还在麻旁守着。
这,便是根,也是家。
作者:吴华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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