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是1984年的事儿了。
我在沈阳军区某部当兵,那时,我所在部队担负守卫北疆的重任,在科尔沁草原上,风刮起来有一股猛劲儿,沙子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我在部队主要从事新闻报道工作。这天首长喊对我说,你去采访一下标兵连的邓连长,他的故事值得写写。
邓连长是贵州人,中等个子,黑瘦黑瘦的,说话带点贵州口音,笑起来有点腼腆。我到他们连队的时候,正好赶上训练间隙,战士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擦汗。邓连长蹲在地上,跟大伙儿摆起龙门阵。
他讲了一段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故事,我听后,心里的震动啊,到现在都忘不了。
其实,那天他并没打算专门讲这段故事。当时有个小战士问他,连长你打过仗没得?他就点了根烟,慢慢说开了。那时候他是个排长,带着一个穿插排,执行特殊任务——往敌人后面穿插,切断敌人退路的特殊使命。
当天,他刚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拐出来,迎面就撞上了一个越南兵。两个人离得很近,就五六步的样子,都端着枪,枪口直接指着对方胸口。两个人都愣住了,一动不动。
这样的距离,谁先开枪,自己肯定也得挨枪子儿,一定是同归于尽。要想都活命,必须有一方投降,可谁肯先低头呢?
二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枪口对枪口,眼睛对眼睛。
邓连长说,其实也就十几秒。可那十几秒,他感觉比一辈子还长,不知道自己咬破了下嘴唇,血顺着下巴淌下来,他都没感觉。脑海里一片空白,就一个念头支撑着他——坚决不能退。
背后是啥?背后是我的祖国。军人嘛,血性得有,不能当怂包。
后来,越南兵的精神先垮了。先是脸煞白,然后面部肌肉一抽一抽地,接着满头大汗往下淌,最后手抖得握不住枪,枪掉地上了。越南兵“扑通”一声跪下,嘴里喊着饶命。
邓连长说,他当时也快撑不住了,全靠信念支撑着。等把俘虏交给自己人,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虚脱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上是啥子滋味。说实话,以前在书上看到那些英雄故事,总觉得离我很遥远。可邓连长就蹲在我面前,黑瘦黑瘦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说得平平淡淡,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看得见他手上的青筋,看得见他眼睛里的光。
那不是演的。那是真刀真枪里熬出来的东西。
三
回来以后,我写了一篇稿子。可总觉得不对劲,太完美了,像在套模板。我把稿子揉成一坨,没交。首长问我怎么回事,我说写不出来。
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是笔能写出来的。邓连长那十几秒,他咬破嘴唇的血,那个越南兵跪下去的样子,那些画面,在我脑海里一遍遍浮现。我怎么能用漂亮话去包装呢?
后来,我退伍了,回了老家。在四川达州的一个县民政局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每次看电视里的军事节目,或听到一些边境冲突的新闻,我就会想起邓连长,想起他蹲在地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背后是我的祖国”时那种语气。
不是喊口号,就是那么平平淡淡的一句。可那句话,有分量。
我们普通人,平时谁会去想这些啊。柴米油盐,上班下班,日子就这么过着。可真到了关键时刻,总得有人站出来。他们也是普通人,也会怕,也会慌,也会咬牙硬扛。
可他们关键时刻能撑住。
为啥?因为身前是硝烟,身后是家国。
四
一晃四十年过去了,我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前些年我去了趟贵州,想找邓连长。可他早就转业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我心里空落落的。那个黑瘦的贵州汉子,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身体还好吗?还抽烟吗?
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他说一声:他讲的故事,我没忘。那篇没写出来的稿子,一直在我心里装着。
我有时候跟下一代人摆龙门阵,也会讲起邓连长的故事。小娃儿听不懂,眨巴着眼睛看着我。我就笑笑,摸摸他的头。有些东西,不用他急着懂,等他长大了,看过山河辽阔,自然会明白。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瞬间,让你记一辈子?
邓连长那十几秒,就是我的一个瞬间。不是我自己的经历,可它深深刻在我心里,这辈子都忘不了。
太阳落山了。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
岁岁国庆,山河锦绣,万家安宁。我们日日安享的烟火太平,从不是理所当然。
山河无恙,岁月安好。心中有家国,人间有底气,这便是军人最质朴的担当,也是盛世中国最动人的模样。
作者:胡利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