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初夏。芒种时节，我在单位请了农忙假，回老家帮母亲收麦、插秧。
当我坐了四个多小时客车，回到乡上时，恰逢是个赶场天，满街都是行色匆匆的乡亲。
我不敢停留，快步踏上回家的田埂。街道附近的田坝里，起伏的麦浪在阳光下散发出清新的麦香味。我从这熟悉的麦浪中，看到了母亲焦急的眼神，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突然，在那个叫作桥大田的田埂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虽然这背影被一个竹篾背篼上横放着的一包碳酸氢铵化肥压得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但我确认，这就是母亲。
我加快脚步冲到母亲身边，摸着她的胳膊说：“妈，我回来了。”
母亲停下脚步，偏过头说：“这么快呀，我猜你这两天也该要回来了。”我说：“快把背篼放下，我来背。”
母亲找了一处田坎，将背篼靠上去。我看到瓢泼似的汗水，从她脸上淌下。她的衣裳，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弯着双手食指，在额头、眉毛上刮了好几下，甩掉汗水，才睁开眼睛。
我背起背篼，刚一起身，就感到背上似乎背着一块沉重的石头，直往下坠，肩膀上就像有人用两根绳子将我猛力勒紧，全身的骨头似乎马上就要散架了。我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脚跟。母亲急忙用手托了一下背篼问道：“背得起吗？”我用力稳住脚步后说：“背得起。我记得，一包碳酸氢铵是一百斤，你这背篼里还装了其他东西吗？好像不止一百斤。”母亲说：“背篼下面还放了用油菜籽换的十斤清油，还买了两斤海带、两斤白酒、五斤盐、五斤煤油。”——那时，家乡还未通电。
我惊讶地问：“那加起来，快一百三十斤了？”母亲说：“是哟。”我心痛地责怪道：“你以前经常对我们说，勤人跑三遍，懒人压断腰，你都快六十岁了，为啥一次背这么重？”母亲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笑了笑说：“你们小时候我那样说，是担心你们背重了，会伤力的。我今天背的这些，都是喊人耕田、栽秧必须要用的，如果跑两趟，就要多耽搁半天，屋里的活路那么多，咋忙得过来？”
我无言以对，只有咬着牙，尽量稳住脚步往家里走。这种超过体重的负荷，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承受。
我高中毕业后在家扎扎实实种了三年田，耕田、耙田等全套农活都不在话下，即使担一整天粪累得腰酸背痛，只需睡一觉又是生龙活虎。虽然我现在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两年前在部队时，全负荷越野总是冲在最前面，可是，在身高只及我肩膀的母亲这个平平常常的背篼面前，我竟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无力。
我家住山顶，到街上五里多路。除两边各有一里多平路外，中间三里多的陡坡，全是石梯，上坡时几乎要挨到鼻尖。走过桥大田，就开始爬坡了。只一会儿，我头上的每一处发根，似乎变成了一个个渗水的泉眼，汗水直往外冒，眼睛难以睁开，衣服全湿透了，肩膀上的“绞索”产生的疼痛，直达骨髓。我只有咬着牙，在陡峭的石梯上机械地爬行。
令人窒息的疼痛，让我想起了母亲的肩膀。
母亲十六岁走进父亲在山顶的一间茅草房后，由于大部分田地都在山下两三里甚至四五里外，所有的农活，都要靠肩膀完成。就是这副肩膀，在父亲不幸病逝，留下四个十三岁以下的孩子，家中吃了上顿无下顿的状况下，为了每天能多挣两分工分，母亲和男劳力们一起去挑粪水、背牛粪、背泥土，再把分到的小麦、稻谷、苞谷、红苕、洋芋背回家中。就是这副肩膀，每天凌晨从两三里外的井里，挑满家中的水缸，天才会亮；就是这副肩膀，把漫山遍野的猪草，背回家中，把一头头“架子猪”背到猪市，把我们送进学校；就是这副肩膀，为了还清父亲治病时的欠账，经常半夜赶路，把一背背干红苕叶背到近五十里外的旺苍县木门场，为的是每背可以多卖一元钱；就是这副肩膀，把那间茅草房一步步背成了十间瓦房，把一个风雨飘摇的“草窝”，背成了一个温暖的家，把父亲留给她的四个未成年孩子，抚养成人。
儿时的我，只看见母亲肩膀上沉重的背篼、背架、水桶和粪桶，只看见那些像小山一样移动的稻草、麦草和柴禾，只看见她弯得像弓一样的腰，只看见她涨得通红的脸上，淌着流不尽的汗水，只听见她喘着粗气，却从来没有亲身感受过这沉重的负荷带来的钻心疼痛。更何况，母亲还要经常面对家中断粮后四双饥饿的眼神，还要面对每季开学前身无分文、却有四双手伸着时的窘境。
如果说，母亲这肉体上的重负，是她在咬着牙坚持前行，那么，她精神上的重负，就是把牙齿咬碎后吞进肚子里才挺过来的。想起这些，我被汗水模糊了的双眼，仿佛看到了母亲无数次在艰难生活中挣扎的面容和背影。我的眼泪忍不住如泉水一样无声地奔涌而出，与汗水混合着，滴落到脚下的尘土上，不时溅起了一圈圈尘烟。走在我身后的母亲关切地说：“歇一下吧，我再来背一截。我看你这汗水，下雨一样在流。”我憋住眼泪，坚定地说：“不用，我肯定比你有劲。”
回家放下背篼后，才发现我的双肩出现了两道深深的血痕，腰部承重处的肉皮，全被磨破了。我全身僵硬，疼痛了六七天，在忙完当季的农活离家时，才稍有好转。
此后的生活中，无论肩上的负担多重，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我没有再流过泪。因为，自从我接过母亲肩膀上那个沉重的背篼后，也接过了她的忍耐和坚韧。
作者：杨泽义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