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分,月亮还没有升起。
应该是失约了,想象中明月高悬、银辉满地的情形一直还未出现。山上的竹,山下的地,置身的亭,皆被黑色吞没。那黑色,黑得像天上的乌云,分不清层次,只将我的眼睛层层包裹。
黑,不代表无。如果不动,我的耳畔会听到虫子清晰地鸣叫。
是的,是虫子。树林或竹林里的鸟儿早已倦了,也许是它们见得太多,已经对清辉下的竹林没有期待。
妻拉着我的手,身体慢慢靠过来。她瘦削的肩有些发冷。
如果不动,我还会感受到有风拂来,掠过我的衣襟,也掠过我敏感的心。
农历八月十六,夜间的五峰山已经有些凉了。
我拉了拉妻,想早点下山,妻没动。她独自嘟囔了一句:“对不起,没让你看到十六的月亮。”
夜再黑,我也看见她低下去的脸。
我抱了抱她,没有说话。想来这般年纪、这般处境,还有人不离不弃陪你说走就走,这是多么幸运。特别是在无边的夜色里,有一个人,愿意把她的肩膀给你,用她的温柔慰藉你。
当然,如果不是妻,我是真不知道这世间有个五峰山,更不知道五峰山以竹盛名。
那是农历十六的清晨,妻一觉醒来,突然说想出门走走。应该是刷抖音无意间看到五峰山三个大字,或许因这个名字足够诱人,于是在闪念之间,她想到了那里。
不远,家离五峰山只有两个多小时车程。似乎在谈笑间,便能从日常的琐碎里抽身,遁入一片陌生的天地。
在蜀南竹海,我也曾见过满山满岭的竹子。风吹绿浪,呈现出大海一般的意象,我震撼于普通事物构建的宏大,但说不出口。
此情此景,依然如此。
也有一种可能,一开始我不知道这个国家级森林公园的“中心思想”是什么,所以当我坐着观光车上山顶,看到眼前的竹,一时十分意外。
那不是我熟悉的竹。
老家的竹多的是,但凡有房屋处,必有几竿竹。老屋没拆之前,屋前屋后都被竹林掩映着。那是一株株普通的竹,细长、嫩绿、高挑,可以砍下来编箩筐、织竹席……农家好多用品都可以它为原料。只是它的“笋壳”毛实在太多,一不小心粘上,便会痒得人心里发慌。而我和堂哥小时候恰恰吃一堑长不了一智,时常去爬竹子,听见大人回来,“哧溜”一下梭下来,慌不择路,光脚板时不时会踏在笋壳上,痒得心尖尖都是火。
那种竹,是烟火里的竹,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童年的欢笑与疼痛。
五峰山的竹子就没有那么细长。山顶的一片,大多是楠竹,方正、端庄、高挑、挺拔、饱满,像谦谦君子,也像窈窕淑女。
就那么一眼,内心便生出几分欢悦。单独看一竹,竿竿英姿飒爽;打量竹与竹,空间疏朗通透。这种通透是距离产生出来的——它们没有挨挨挤挤,也没有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这种度,分寸感拿捏得很好。
更重要的是,千千万万竿竹子聚在一起,便有了铺天盖地的力量。
这种力量不是喧嚣的、张扬的,而是沉默的、绵密的。风来时,竹海翻涌,绿浪千层,仿佛整座山都在歌唱。那是由无数竹携手带来的律动,也是由渺小构建的伟大。你站在其中,会觉得惬意、舒爽、安宁、美好。
有人善于书写这种汇聚的力量。在山顶的《竹海赋》前,我认真端详了很久,有一段用词之精妙,让我忍不住拍手叫好:“吾观其竹,凌云蔽日,冲霄接汉。挺拔伟岸、正直虚怀如君子;素面高节、婀娜飘然恰淑女。”更妙的是作者由竹想到竹林七贤,想到东坡居士,见竹子,见天地,终见众生。
关于竹,古人其实早就喜欢托物言志。托它的奋进、虚怀、正直、质朴、卓尔、善群……即使有些牵强,想想也不太过附会。比如竹超然独立,顶天立地,自是“卓尔”表现,但它们却能“呼啦啦”地长在一起,也算是“善群”。独而不孤,群而不乱,这是让人向往的境界。
当然,最善托物言志的是郑板桥,他的一首《竹石》不知激励了多少彷徨中的青年。只是没想到杜甫的诗作《咏竹》也被人翻刻了出来:“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
“什么叫娟娟?”我问妻,“闻到什么香味了吗?”
妻打趣道:“杜甫的鼻子哪有那么灵!”
细品这首诗,一瞬间有些许失望,但也仅仅是一瞬。是啊,杜甫也不能保证每一首诗都写得极好。
看了《竹海赋》,我们决定登会峰楼。赋曰:“且登会峰楼,凭栏远眺。竹荫万顷气吞巴山云雨,绿浪千层势夺瀚海狂涛。听风涌竹啸,纳盛象于怀。叹天地之博大,感人生之豪迈。”
会峰楼建在山顶,可以一览众山小。不算高,停停走走,几分钟而已。上去却忘记赋文带来的激励,坐下来,吃瓜子,剥花生,咬铁豌豆似的豆腐粒。妻子说读书的时候,上课常常偷摸着吃。喂我两粒,磕得牙疼。
一想到是农历八月十六,隐隐兴奋起来。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昨夜错过与月亮的际会,今夜登高望月,甚至来一曲《月光下的凤尾竹》,何尝不是美事一桩?
我打开手机电筒,开了又关了,好像关掉手机电筒,月亮就会出来。
只是,月亮终究没有出来。
晚上九点半,拉着妻子下山了。虽然山头有微风相伴,看似有星光点点,月亮出现就在一念之间,但我却不愿再自以为是。
直到开车,月亮终究没有升起。通往县城的道路很明亮,两旁的文旅广告牌隐约可见。
直到现在,我都能回想起下山的路上,竹林在夜色中沙沙作响的情形,像是送别,又像是低语。仿佛在说,月亮不来也没关系,这世间还有我们陪伴。
作者:天马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