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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月亮
2026-10-12 09:24


“月光它落屋檐,落在远方的山川,群山下的少年,绕着山路十八弯……”每当夜深人静欣赏《月亮照山川》这首歌时,便会自然而然地想起小时候,奶奶总在月光如水的院子里对我说:“城里的月亮比乡下圆。好好读书,将来去看看……”我知道奶奶不识字,这话是她道听途说的,但却藏着她最朴素的期望。而每次我都给她怼了回去:“乡下的月亮又大又亮,把竹林、山湾、稻田照得清清楚楚,哪里不如城里了?”

乡下的老房子坐东朝西,屋后有道高高的山梁。每当月亮升起时,只有生产队集体大石坝最先沐浴月光。尤其是夏秋的夜晚,大石坝便成了小孩子的乐园。玩累了,就地一躺,看天上又大又亮的月亮。月光如水,洗去白天的汗渍,照亮单纯的心。回家后,月亮已升到头顶,整个山湾亮如白昼,山里的月夜,像似一场流动的盛宴。

后来我成家后,特意选了坐北朝南的平地新建了两间平房,屋后再无山梁遮挡。从此,我家成了生产队里最早见到月亮的人家。农忙的夜晚,累得浑身散架躺下时,月光悄悄从窗口溜进来,轻轻照在脸上、身上,连被窝里都透着清凉。乡下的月亮,是劳作者劳累之后枕边最知心的伴儿。

家乡邻水素有“三山两槽”之称。明月山、铜锣山、华蓥山,如三条巨大的臂膀,将东、西槽紧紧搂在怀中。我家便住在东槽一道深深的山沟里,祖祖辈辈都以种田为生。“吾辈自有人才出”。在我们这一辈,我以笔墨为锄,开垦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新天地。去年,妻子说要进城打工多挣点钱,我便在县城铜锣山脚下的红店子半坡,租了间坐东向西的简陋小屋。我平时在乡镇上班,一个家,就这样分成了两半。城里的“家”,于我而言,只是周末两晚的驿站。

然而进城这几年,城里的月亮,像与我藏猫似的躲起来了,是难得一见的稀客。后来,我慢慢琢磨出了其中的缘由:县城地处“三山两槽”间的西槽,被铜锣山与华蓥山两相夹峙。月亮须从明月山那头艰难爬升,再奋力越过铜锣山的阻隔,才得以勉强露脸。即便在县城最开阔向阳之处,也须待月亮升到中天,人们才能勉强得见月色,而那时,街巷早已沉寂,行人寥寥。还有,每当夜幕降临,满城霓虹闪烁、华灯如昼,纷乱的灯光不仅照亮街道,更淹没了天上那抹清辉。而此时的人们只顾匆匆低头赶路,不再“举头望明月”,仿佛这座城市从来就不需要月亮。

一天深夜,我突然无故地醒来。屋里异常明亮,白得刺眼:一轮满月正端端正正挂在深蓝夜空!它离得那么近,清亮的光毫无遮挡地穿过玻璃,洒满整个房间。那光纯净、饱满,一下子驱散了城市夜空的浑浊,把斑驳的墙壁、简朴的家具都照得轮廓分明。时间仿佛凝固在这片清辉里。

我屏息凝望,以为是在梦中。看了看时间,离天亮还早。好想推醒熟睡的妻子:“快看!城里的月亮!”可她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白日的疲惫。最终,我没忍心叫醒她。这深夜的惊喜,就让我独享吧。

这是我进城之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城里的月亮。原来在这喧嚣城池的一角,只有等到夜最深、人最静时,才能与月亮相认。

此时,月亮正悄悄移向华蓥山。清冷的月光漫过窗台,柔柔地照在妻子熟睡的脸上。此情此景,那句最熟悉的歌词突然涌上心头:“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请守护她身旁……”多希望月光就此停留,夜不再走,让我一直守着她疲惫的梦。

思绪再次将记忆拉回到山村。奶奶的叮嘱犹在耳边:“千万不要指月亮,小心它半夜来割耳朵哟!”儿时的我们,对月亮又怕又好奇,曾在田埂上追着月亮奔跑,也曾挥着捞耙想捞起水中的月影。“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唱的就是人们对圆满的期盼……

究竟哪里的月亮更圆更亮?城里的,还是乡下的?奶奶的老话,儿时的固执,在这半坡租屋的窗口,在这凌晨三点的月光下,终于有了答案。月亮何曾有分别?它始终高悬九天,圆缺自有天道,清辉普照人间。不同的,不过是观月者脚下的土地、身处的境遇,和那一刻的心境。

月光无声西移,华蓥山轮廓在清辉中愈发深沉。我守着这片光,守着熟睡的妻,守着记忆里的晒坝,守着浮世中不灭的清澈。

作者:甘元俊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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