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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坎的“钟声”
2026-10-13 09:00


四面青山仿佛一只大碗,碗底托着十六点八平方公里的平坝。远远看去,房舍错落,田垄纵横,一派世外桃源的宁静——这是我一下车看到的太平坎。

出发前,我特地查询了去太平坎的路程。达城与位于万源市西北方向的太平坎直线距离是一百四十余公里,实际上,那里正是大巴山的腹心地带,隔着千沟万壑。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太平坎,既然平,怎么又叫坎呢?心中平生一丝疑虑。

立足四顾,最先抓住我眼球的,却是一座山。

它像从平坝上拔地而起,正对着进村的路。不像周边连绵的山峦,整座山如一具倒扣的巨钟,莽莽苍苍矗立在天地间。云雾缠绕山体,忽浓忽淡,忽隐忽现,像一口沉闷的古钟,敛着气息。我站在村道上,上下左右打量,越看越觉得它像是远古留下的天地神器,心底顿生肃穆之情,凝神静气,恍若听到空旷山野里荡开了悠长的钟鸣。

进了村才明白,太平坎为什么也叫“坎”,原来地名藏着两段传说。唐开元年间,官府原本选定此地修建太平县城,东西城门都动工了,洪口那边乡人不服,争执之下约定以称土定址。洪口人暗中把土夯实,重量占优,县城就此易地。还有一说,田家湾人在土里掺了铁砂,赢了比试。传说真假无从考证,县城终究与这片平坝擦肩而过,这就成了太平坎人心里过不去的坎。


谁不说自己的家乡好呢?这是太平坎人不服气的表现,我这样想着。沿着村道缓步前行,千米之外的田埂上立着醒目斗方标语:天府粮仓,太平贡米。天圆地方,环山如壁。我忽然想,当年县城没有落在这里,未必是坏事。这里是上苍赏给他们的饭碗,倘若这里成了县城,怕是早已裹进楼宇喧嚣,留不下眼前这份原生的福田。

水泥路顺着地势绕遍村落,像飘舞的玉带串起散落在林间的院落。大多是川东常见的穿斗木房,青瓦板壁,藏在竹树深处。解家大院最是耐看。大院三进台阶式布局,取连升三级之意;坐西朝东,轴线分明,大开大合,极有正派大度的气势。其根根立柱圆阔笔挺,柱础石工集浅雕、浮雕、镂空雕于一体,花草、瑞兽、灯笼栩栩如生,技艺精湛,绝不雷同,足见房主财力雄厚,审美极高。其堂屋、耳房、洪门转、厢房、阁楼木料讲究,雕窗精美,最为精妙的是四水归堂的古建章法。

户主伸手推开虚掩木门,吱呀一响,像掀开一段尘封许久的日子。天井格局保存完好,雨水顺着四面屋檐汇到院中,再由暗沟排走。八面井栏,藏着八方纳福的寓意。天光从檐口落下来,四条雕琢瑞兽的石柱悬空拱举一面圆形石板,巧合力学原理,令人称奇。石板大如簸箕,如一面圆形舞台。正堂板壁上的壁画颜色褪尽,淡淡的书卷气还留在墙上。我站在天井底下,望着屋檐框住的一方天空,忽然觉得,这天井本身,就是一口小巧的钟。收拢天光,接住落雨,朝朝暮暮,轻轻叩着屋里的晨昏。这钟声极淡,是雨打石板的细碎声响、水落井里的叮咚错杂,是日光缓缓爬过井栏的动静,是老木墙体吸饱湿气、又慢慢缓释出来的气息。这份声响,心不静,便听不见。

女主人在这里住了六十年。她说天井里的水常年保持一尺来深,旱季不干,暴雨也漫不上井台。水里养着一尾锦鲤,我向它丢去一枚金色的硬币,红影一闪,钻进青苔缝隙,给老宅荡漾开一丝丝活气。


走出大院往山上走,后山又是一番模样。两百多座明清古墓散落在房前屋后,石砌碑楼静立在荒草里。黄家墓前那座四开间五叠水碑楼最是气派,深浅浮雕、镂空雕层层排布,刻着二十四孝、戏曲人物。墓前石桅杆上,“文光射斗”字迹依旧清晰,石斗、石狮、石锣、石鼓,雕工细密,各有寄托。人们说石头开花马长角,说的是不可能有的事。而这里,陵墓的石头被能工巧匠精雕细刻,或人物或花草或瑞兽,各种书法对联文采飞扬,染上鲜艳的颜料色彩,石头就像开了花,坟墓也叫花坟。我用指尖抚过桅杆上的青苔,不由得想,当年桅杆立起时,装着多少乡人耕读向学的期盼。从这里走出去的国子监博士、提督、知府、举人,在外求取功名,尽忠履职,到老仍念着故土,不远千里回归太平坎,归葬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正是一代代人的叶落归根,让宗族血脉一直维系,香火不断。

这便形成了太平坎扎根大地的文化:忠、孝、和。走出去,立身报国;回得来,守亲顾家。路上遇见一位老人坐在阶沿抽着旱烟,聊起村里旧事,一桩桩都说得清楚。说起自己的祖先,眉飞色舞,目射精光,说起古墓老院,神色平淡自然,如同聊起自家日常。这份沉淀在骨子里的笃定,成为太平坎最打动我的地方。

其实,古村也不是一味固守旧时光。公路边开了“老屋里”超市,有快递投取点,听村支书讲,村里还有直播带货,源源不断地把太平贡米、烟熏腊肉、黄精药材等特产送出山。

再回头望向村口的钟山,暮色沉下来,山影愈发厚重。老子说,大音希声。这座山不会响,但有一种声音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流转。不是庙会钟鼓,不是庆典喧闹,而是藏在青石板、天井、碑楼之中,代代延续的文化脉搏。它从忠孝和睦的血脉里来,从耕读传家的祖训里来,从安卧山间的先人那里来。节奏舒缓,不轻不重,像天井雨声,像石板上缓缓起落的脚步,一声忠,一声孝,一声和,漫过整个巴山。

我看过不少正在振兴的村子:新房整齐漂亮,路通了,水电网络齐全,可村里少见人影,田地撂荒,心里总有些怅然。这次在太平坎,我好像找到了答案。乡村振兴,不靠新房,不单靠大路,更不靠扎堆的游客。要紧的是留住文化根脉,让在外的人心里装着故土,一心想着回来;既要尽忠尽孝,还要落叶归根,回报故里,让一代接一代在家乡扎根。根扎牢,魂魄在,村庄才有长久的生机。人都走了,心都散了,故土便是永远的乡愁。

辞别时,秋雨还笼着太平坎。钟山隐在云雾之间,安静地守在这里。我不用去想象钟山在静候撞钟的人。钟声本就一直在响——藏在清晨推门的吱呀声里,藏在天井升起的炊烟里,藏在一粒粒入仓的贡米之中。不必人为叩击,它一直都在。

我只是一个途经此地,有幸听见这钟声的过客。

作者:于蛟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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