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回川东老家,看到大洪湖畔的草坪露营地上竟立着一排棚子:半圆形,竹子的颜色,覆着透明的薄膜,里头铺地毯、挂串灯、摆咖啡壶,姑娘小伙们变换着姿势拍照。我立即拍下图片,配文“像蒙古包,像霍比特人小屋,像把童年支起来了。”发朋友圈,立即引来若干点赞和留言。留言的人,都说到了鸭棚子。
那些年的乡下,有一种房子是会“走路”的。
竹篾扎成弓,用油布或薄膜蒙在背上,往田埂上一放,像半边蚌壳,像倒扣的撮箕,像草原上蒙古包最瘦的“亲戚”。人们称它“鸭棚子”。棚子不会叫,会叫的是它身后那一大片鸭子——嘎嘎嘎,从田坎这头一直游到田坎那头,把整个村子都叫醒了。
赶鸭人不算是稀客。稻子收完后,水田亮汪汪地铺开,他们就来了;河沟里鱼虾肥,茭白丛里有螺蛳,他们就停下来。把竹竿一挥,布条或塑料纸在竿头猎猎地飘扬,鸭群像被风吹动的水,忽左忽右。走到哪儿黑,就在哪儿歇;天色一暗,棚子一撑,四角压石,便是一个小家。
小时候最眼热的,就是那个棚子。它低,人钻进去要弯腰;它窄,铺一张竹床、叠一床被子,锅铲和盐罐挤在头顶。可它什么都有:米袋子、铝锅、煤油灯、斗笠、蓑衣、装泥鳅的小竹篓,还有赶鸭人夜里用来惊黄鼠狼的竹梆子。棚子前再用竹折子围一圈,鸭子挤成一团,鸭粪味混着稻草潮气,混着柴火烟气,是那种“出门人”独有的气味——把日子扛在肩上的人,身上自有一股奔波的风尘。
他们是田坝上的牧人。北方放羊,草原放马,南方水乡放鸭。鸭子,全靠那根丈把长的竹竿拿捏:竿头系布是旗,系铁铲便是令,铲起一团软泥抛过去,调皮的鸭子立刻缩脖归队。赶鸭人嘴里“嘿啦啦啦——”一唤,头鸭一拐,千鸭跟进,田埂都被踩出湿脚印。稻田得了便宜:鸭吃螟虫,脚掌踩烂稗草,粪肥悄悄渗进泥里,等来年春天,稻茬旁准有壮苗。
村民递根叶子烟,赶鸭人接住,拉拉家常,别在耳根上,先去拢鸭,再蹲在棚口喝稀粥。粥里有时漂着两片鸭杂,有时只有一撮腌菜。他们很少杀鸭。放了一路,鸭既像兵,也像儿女。真要打牙祭,无非是摸几条鲫鱼,烤得滋滋响,香能飘半里地。
黄昏收鸭,竹竿在田埂上“笃”地一敲,满田的嘎嘎声像锅盖掀开。鸭子涌进竹篱,赶鸭人点亮煤油灯,光黄黄的,投在油布上,鸭影晃成了“皮影戏”。小孩子趴在篱外不肯走,盼他塞一个暖乎乎的鸭蛋。他若高兴,真给;若不说话,便是累了——挑了一整天棚子,如蜗牛把家扛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必定是累坏了。
鸭棚子先是慢慢少了,接着是几乎看不到了,最后连做棚子的篾匠都难见到了。问村里的老大爷:“鸭儿客呢?”他咂咂嘴:“绝迹咯,跟下乡放电影的、耍猴的、货郎鼓一起,哪还能见到?”
如今,露营地的棚子干净、出片,不怕漏雨,也不怕半夜风吹垮。它与鸭子无关。它不会沉重地压在放鸭人的肩膀上。享用它的人们,不会在田埂边煮一锅混着泥腥的鸭蛋粥。他们在这里煮着香喷喷的美食,还有让人垂涎的自助烧烤。经营这片露营地的老乡一脸满足地说:“最近几年,城里开车来游览、钓鱼的人越来越多,镇政府和旅游部门也很支持,我们要把这个项目做大。”
那些年的鸭棚子,是一个移动的、暂时的居所:把家收成两张竹弓,把“收成”交给田野,天黑了就歇,天亮了就走。鸭棚子虽然很小,却装得下一个田坝的晨雾、鸭叫、柴烟和人情。而今的棚子,是湖边的一道美丽的风景,它是游客们小憩的驿站。放眼望去,如镜的水面上游着一群群鹅、鸭子,还有三五只时隐时现的野鸭子,它们与岸上呼应的鸡鸣和静默的山峦,构成了一幅灵动的山水画。
回到城里后,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变成了放鸭人:竹竿一扬,鸭群过桥,桥下的流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石子。天快黑了,我找了一个干田埂放下棚子,四角压石,薄膜“哗啦”一响,像谁替我把世界拉上了帘子。鸭子们都睡了,一切都安稳了。清风徐来,有稻草的香味,有从炊烟那边飘来的饭香,耳边响起浓浓的乡音——“走到哪儿黑,就到哪儿歇。”
作者:兰卓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