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父亲在菜地里种了两畦小白菜。这是他时隔一年，重新踏入眷恋已久的菜园。

去年十月下旬，一阵突如其来的腿痛将父亲折磨得寝食难安。父亲生性霸蛮，身上有苦痛，向来能扛则扛，从不轻易吱声。等我知晓他的病情时，他已硬扛了一个多星期。

“光伢，我的骨头疼了几天，打针吃药都没什么效果，还是要去医院看看。”父亲打来电话，语速轻缓，说得轻描淡写，生怕加重我的担忧。可这通电话，却犹如惊雷一般，震得我心头发颤。

在我的印象里，父亲的身子一向硬朗，七十多岁了，还干劲十足，常常俯身在菜园里，侍弄土地，种菜为乐。

老菜园让出来给二弟建房后，父亲便将屋前的小池塘填土整平，开辟出一方新菜园。我们都没想到，这个巴掌大的地块，竟被他捣鼓成了一个“网红菜园”。

他先对菜地划区分块，立桩拉线，将地块均分成多个方块，挖好排水沟，硬化过道，每畦菜地四周砌了隔板，圈出方正的菜厢。这番修整，父亲从早到晚忙活了一个多月。母亲感慨道：“你父亲真是着了魔，成天泡在菜园里，精雕细琢，怕是要绣出花来！”

你还别说，当崭新的菜园呈现在面前时，谁都会惊叹：一个“蛮师傅”，硬是把它做成了一件“工艺品”：布局美观精致，地块横平竖直，泥土翻耙匀整。倾尽心血的父亲，用劳作诠释着一份精益求精的执着。改造菜园期间，邻居宗仁老师多次拍下视频发到网上，记录父亲的耕作和这个精致的菜园，引来周边的人们纷纷前来围观点赞。

园中栽种的蔬菜多达七八种：萝卜菜摇曳生姿、冬苋菜舒展叶片、菠菜青翠欲滴、芫荽泛着新绿……这并不算稀奇，最让人叹服的，是他的精耕细作：菜苗排列整齐，笔直如线；瓜架四平八稳，阔似舞台。放眼望去，整个菜园工整如画。尤为难得的是，园中几乎看不到一棵杂草，也找不出一株病苗。这背后，是父亲日复一日精细管理和务实耕作。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习惯，也沉淀出踏实坚韧的品性。

正当父亲在菜园大显身手，乐享田园生活时，腿疾却悄然缠上了他，起初只是髋关节处胀痛，后又蔓延至右膝，就连左脚踝也疼得落不得地。我们随即带他到骨科医院检查，结果不容乐观：左脚痛风，右膝风湿，右股骨头坏死。病因很复杂，但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或许还是长年累月的劳作，在他的身体里埋下了祸根。

保守治疗半个月后，父亲拄起了单拐。又过了些时日，只能依靠双拐挪步。自从拄上拐杖，父亲就再也没有进过菜园。

他常常拄拐伫立在菜园外，静静看着，一言不发，神情落寞，久未打理的菜园，日渐荒芜。一直以来，这片菜地就是他的天地。曾经的清晨或傍晚，总能看到他躬身忙碌的身影：摸摸藤蔓，扯扯杂草，扶扶菜苗，还跟菜花说说话儿，那是他最知足、最踏实的日子。我们走上前轻声劝慰：“等治好了腿病，您可以接着种菜呀。”父亲眼里顿时闪过一丝光亮，那是他对未来的美好期许。

我们再次陪他住院治疗。医生说，骨头还未到必须置换的地步，可以先做减压手术缓解疼痛。术后效果如预期一般，父亲的腿痛减轻不少，日常起居顺畅了许多，双拐也换成了单拐。看着这些向好的变化，我们难掩喜悦。

“园子里种的小白菜可以吃了。”忽一日，父亲打来电话，让我回去摘菜。我满心疑惑：谁种的？驱车回家，先前那片荒芜的菜地，竟已绿色满园，瓜菜飘香。

母亲事后告诉我：腿病好转些了，老头子便拄着拐杖，荷起锄头，在菜园里翻土、播种、浇水、施肥、除草。经他一番精心打理，一畦畦菜地规整如新，园子重又焕发出蓬勃生机：豆角青绿，大蒜壮实，南瓜浑圆，萝卜水灵，还有那两畦小白菜，青青嫩嫩，挤挤挨挨，在秋风里昂扬挺立，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按时节种下小白菜，不仅因为它是秋冬餐桌上那道脆嫩爽口的家常菜，更难得的是它耐旱抗寒，算得上菜园里生命力极强的蔬菜。秋分一过，天气转凉，小白菜扛得住寒风冷雨，也耐得了冬日霜雪。它倔强，亦坚韧。

父亲种下小白菜，种下的既是对生活的热爱，也种下了属于自己的坚强。

作者：赵光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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