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一辈子没过上重阳节。
这可不是说奶奶不懂得节日习俗——相反,她简直是个“专家”。我们村的重阳节,清早要登高,傍晚开家宴;登高得佩戴茱萸香囊,宴席得吃全素菜肴,还要蒸“枣山”馒头。奶奶对此烂熟于心。据说,早年村里新嫁进来的媳妇,头几年的重阳节都会来奶奶这里取经。
太奶奶还在的时候,重阳节的重头戏是傍晚的家宴。虽然奶奶已经过了60岁,依然当仁不让,年年做重阳宴的主厨。前一天晚上,奶奶就要揉面发酵。用酵母肯定是不行的,要把老面掰成拇指大的小块,放入温水中抓成糊糊。奶奶说,用它做出来的馒头才是“老味道”。重阳节清早,发酵一晚上的面团充盈着小气泡,用手一戳就会不加抵抗地陷下去,软软地回弹出一股微酸的面香。加碱、饧面、擀饼、嵌枣……奶奶像一位胸有丘壑的军师,指点着一个个“面团兵”列阵成形,转眼间就造出了“山”的形状;又一挥手,那些电视里放的、老册子画的、台历上印的、我脑袋里想的造型便统统出现在眼前。一捏、一弯,娇嫩的花蕊就长出了花瓣,争奇斗艳;一切、一捻,凤凰的尾羽就迎风舒展,百鸟来朝。
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奶奶请太奶奶坐到正中主座,把热腾腾的“枣山”放在正中央,再给太奶奶倒上一小口菊花酒。隔着枣山上“云雾缭绕”的蒸汽,我看见太奶奶高兴地拍了拍手,便见八九双筷子在一桌素宴上来回穿梭。那一刻,幼年的我好像真的感受到了“九九重阳节”里“久久”的美意。
只是有一点困惑,一直伴随着我的童年。明明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奶奶为什么不把过节的重担交给小辈,而一定要在“老人节”里忙得偷不了闲?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体会到,大概有太奶奶在,奶奶自觉永远是晚辈,“敬老”自然义不容辞。
太奶奶去世后,奶奶成了无可辩驳的“老人”。在终于能够安心享清福的时节,我却正好到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鳖”的年岁,成了奶奶享受重阳节的绊脚石。父母带我进城生活,重阳节难得回老家一趟,加之我一直对大馒头和全素菜颇有微词,奶奶便摆了摆手——“枣山”不必做了,一顿有鱼有肉的普通晚饭,再温一壶菊花酒便足够了。印象中,奶奶坐上了主座,让我坐在次位紧挨着她。看着一桌完全不像重阳宴的菜肴和我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奶奶笑得弯了眼角,好像完全忘记了她才是这顿饭的主角。
搅黄了重阳宴不说,我这个绊脚石还闹着要“风风光光”地登高。所谓“风风光光”,就是要佩戴全村最闪亮的茱萸香囊,第一个冲到村后小山坡的最高处,占山为王。绣香囊这门老手艺,只有奶奶会。妈妈斥责我不懂事,奶奶却笑呵呵地拿起针线,问我喜欢什么样式。深知奶奶有着“神笔马良”的功力,我狮子大开口般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许愿:“底色要大红的,形状要小葫芦,花纹要小兔子,旁边还得有小草……”正说着,奶奶已经把吴茱萸和几种药材碾成粉末,只道几声“好”,便拿出针线笔走龙蛇。大红的棉布包裹住内里,白色的细线勾勒出兔子;银色的小珠串成“平安”二字,金色的流苏点缀其下。我接过茱萸香囊时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心想这“神笔马良”竟真的能变出比想象中还要厉害许多的东西!细细密密的针脚摩挲着我的指腹,我迫不及待地佩戴香囊,和登高的小伙伴们上上下下疯跑了一天。这本属于奶奶的敬老节,已被生生地过成了我的儿童节。
就这样年复一年,直到奶奶去世,竟一辈子没有过上一个属于自己的重阳节。许多年后,我常常漫步在老家的庭院,仿佛地锅下是她刚刚添满的柴火,石桌上是她刚刚碾碎的茱萸。秋风送来“久久”的祈福,在一代又一代人的灶火间、针脚里一脉相传。那一瞬间,我突然懂得了:或许老人和孩子的笑脸,就是奶奶的重阳节。
作者:赵光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