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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层薄纱，罩住场镇街巷和远处连绵的山影。

晚风掠过耳畔，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时逢周末，妻子赶集顺路来校小坐，我们准备动身回乡下看望父母与孩子。脚步不疾不徐，我偶尔走快两步，又慢下来等她。暮色下，山里少有路灯，天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不时叠在一处。

我们随口拉几句家常，娃娃今天闹没闹糖吃，晚上炒菜要不要多放一点蒜末。细碎的闲话裹着烟火气，跟着晚风慢慢飘。

刚走出校门，就听见有人打招呼，是留在学校的同事。

“这会儿才动身回去啊？”

我停下脚步与他聊了两句。本乡本土，我还能抽空回一趟家；外地调来老师就难了，一周只休息一天，山里路远交通不便，只能守在学校宿舍，想回都回不去。

妻子静静站在一旁，双手叠在身前，不插一句话，默默等待我把话说完。

走进场镇街上，迎面撞见学生家长。

“老师，您回啦？”

听见喊声，我收起方才松弛的神色，笑着应一声，语气带着教书人惯有的客气。

转头才看见，妻子已经悄悄落到我身后半步，手指轻轻搓着衣角，目光落在我的鞋面上，静静等我寒暄结束。

一路上不停有人打招呼，一声声喊着老师。离场镇再往乡下还有五里土路，走在这条路上，在旁人眼里我依旧是教书先生，一直到远远看见自家院子，身上绷着的那股客气才松下来。

院门一推开，两个小小的身影“噔噔噔”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妻子。“妈妈！妈妈！”清脆的喊声漫开在夜色里，月光铺满小院。

院角立着一株向日葵，晚风轻轻拂过宽大的叶片。

妻子蹲下去，伸手摸娃娃的头顶，一路上压着的笑意慢慢浮上来。

她抬眼看向我，轻声哄孩子：“快喊爸爸。”

两个娃娃一直跟着妈妈过日子，平日里我住校守学生，一周六天都守在学校，难得有机会回家一趟。小家伙怯生生地瞟我一眼，很快又把头埋入妻子衣襟，小手攥紧她的衣服，偷偷往桌上的果盘瞅，不肯靠近。

我望着母子三人，心里先泛起一点宽慰，片刻之后才回过神：娃娃的目光很少落在我的身上。

我站在妻子身后，静静地看着围着她的孩子。

这么多年的日子全都专注于教书上，守讲台、改作业，一路上不停有人喊我老师。我就像院角那株向日葵，长年追着育人的日光，在这份坚守里，留给家人的光阴，一点点悄悄流逝。

晚风拂过花盘，叶片沙沙轻响，一股淡淡的怅然漫上心头。

我才慢慢想明白，常年住校，早就习惯对外维持一份得体的距离。日子全扑在学生身上，可推开家门才看清，孩子开口唤的只有妈妈，妻子眼底的温柔，清清楚楚显出我欠下的陪伴。我把心血都给了班上的学生，偏偏错过了自家娃娃一段一段长大的日子。

花叶随风低响，是夜色无声的提醒，也是心底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摸出两颗糖，走上前慢慢蹲下来，伸手想去碰孩子。小家伙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往妈妈身后缩了缩。

我把糖递过去，糖纸在月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大一点的女儿先抬眼，悄悄看了看妈妈，得到她点头，才伸出小手捏住一颗糖，又伸手拉了拉弟弟。

弟弟跟着姐姐慢慢伸手，指尖碰到糖纸顿了一下，抬眼看我，眼里是山里孩子特有的腼腆。姐姐把手里的糖朝他晃一晃，他抿着小嘴，稳稳攥住属于自己的那一颗。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指尖剥糖纸窸窸窣窣，混着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铺满整个小院。

晚风慢慢拂过院角的向日葵，枝叶轻响之间，我慢慢懂了：教好学生，是我无法推辞的责任；回到家里，妻子温和的模样、孩子细碎的动静，才是奔波一天之后，我该好好守住的日常。

回家这段路，从来不是校门到院子这么简单，是卸下旁人给我的身份，重新做回丈夫、父亲的心路。

月光铺满小院，落在我们四人交叠的影子上。

晚风继续吹过来，裹着糖的甜和草木淡淡的味道，和来时路上的风是同一个，心底却多了一层温润的踏实。向日葵年年种，年年开花，向着阳光的坚守不会停下，而岁月留给我的余地，往后朝夕，自然会慢慢填补陪伴的空缺。

作者：唐正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