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当时距离竖井爆心仅2.5公里。
欢乐使者
20世纪初,有西方探险家到楼兰遗址的那片戈壁滩考察时,他们不停地摇头说:在这荒无人烟、寂然无声的地方,是谁都受不了的,是要得神经病的,是要发疯的。在罗布泊的腹心地带,人们对精神食粮的需要并不亚于对物质食粮的渴求。
1984年刚开春,我与从汽车36团3连调入电影队的志愿兵赵明柏在场区执行放映任务,他教我开车,我教他放电影。不久,王晋兴组长进场区与我们组成了电影队第4组。
我驾驶着八座放映车,王晋兴和赵明柏闲坐在车内无所事事感到寂寞,便对起刚放映过的电影《要问我们想什么》中的台词,你一言,我一语,对到高潮处,又放开喉咙唱起电影插曲来:“漂亮的姑娘十呀十八九,小伙子二十刚呀刚出头,如金似玉的好年华呀,在戈壁里转呀转悠悠……”后面这句原来的唱词是:“正赶上创业的好时候”,被他们临时起意篡改了,乐得大家开怀大笑。紧接着,他们又唱道:“要问我们想什么呀,献身国防最风流……”后面这句词填得好,与原歌曲有同工同曲之妙。
歌声和着笑声,在苍茫的戈壁大漠上传得很远很远。
有一次,胡胜仁队长带领电影队4组去阿斯干放电影(胡胜仁1984年起任电影队队长,是我的入党介绍人)。前方有一个弯度很大的上坡路段,车开始在“刀片路”上左右扭动起来,就表明快到目的地了。远远地,只见两名战士在坡坎上方跟随放映车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军帽,向我们打招呼。进了营房,我忙着架设放映机,一名战士悄悄往我衣服兜里装东西,直到完成放映任务离开阿斯干时,才发现包里装着两个煮熟的鸡蛋。遗憾的是,我至今都不知道那名战士的姓名。
在戈壁深处,有一个特别偏僻的小哨所,名叫畜牧场,位于场区的西南方。驻扎在这里的是基地某警卫连——准确地说,是一间营房和3名战士,他们长年累月居住在这深山沟里,为的是守护一口没有遭到辐射和污染的泉水。
哨所的班长告诉我,他已在戈壁里干了5年了。有一次,他突然听到一阵“吱吱吱”的声响,透过窗口,看到一只狼正在用前爪抓窗户。他急中生智,抓起桌上的水杯就朝窗口扔过去,那只狼便猛地回头跑掉了。我问班长,为什么不把它猎杀了?他说:狼是群居动物,如果惹上了,狼群会围攻报复的。此后,他们不时还能远远地看到那只狼,但它再也没有靠近营房。
阳春三月,南方早已柳雾轻漫、绿草如茵。而西北的戈壁荒原上,雪花还在朔风中打着旋、扎着堆。在极目所至皆为荒芜笼罩的戈壁滩,看不到一点有生命的植物。而畜牧场哨所的3名战士,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许多枝条,编织起一个绿色的大门,还在营房周围种上了“沙漠杨柳”,军营顿时春意盎然。
为了让3名战士更好地看好电影,放映车一到哨所,王晋兴就进火房帮着烧饭;赵明柏将发电机启动后,也一直未走进屋内。我将两台解放103型35毫米放映机架设好,在内墙上对焦距,尽量将电视屏幕般大小的银幕影像调得更清晰。马达转动起来后,我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放映机内的胶片转动情况,用脸颊挡住从机缝里射出的强光束。由于长时间受光线的直射,双眼直冒泪花……我敢说,这场电影是我一生中放得最投入、最值得的。
畜牧场哨所,对我震动很大,那一幅如诗如画的场景和3名战士献身国防的身影,在我心中永远定格。我回到八区指挥部后,以此为背景,一人从撰写脚本、编绘幻灯,到录音合成,创作了幻灯片《一片新绿》,在试验场区放映后,获得良好反响。为此,我被基地政治部机关表彰为“双先”个人,同时获得总政治部颁发的“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先进个人证章;基地政治部推荐我为解放军文艺出版社《解放军文艺》和八一电影制片厂《八一电影》军内5家书刊(社)宣传通讯员。
在十万多平方公里的核试验场区到处都留下过电影队放映员的足迹。场区电影队在丰富戈壁深处军营文化生活的同时,也义务给战士们带去生活日用品和书籍,帮他们修理收音机、录音机和照相机,荒漠里又有了新的气息。电影队也有了一个响亮好听的名字——“荒漠中的欢乐使者”。
从卫星图上看,罗布泊像一只大耳朵,它“听”得见电影场上战士们欢笑的声音。所有电影人都记得那一个个小点号、小哨所,战士们那一张张开心的笑脸,是对他们最大的奖赏。
1991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授予马兰基地政治部电影队“全军影视放映先进单位”荣誉称号。
铸剑为犁
中国核事业迈过神秘的历程,终于到了可与人言说的时候。
历史有许多巧合,“59.6”空爆后整整20年后的同一天,同是下午,同是15时整,在罗布泊深处的竖井中将进行一次地下核试验。我国的核试验技术,早已从大气层向地下方式转变,显著提升了其安全性与环保性。
那是一个令人终生难忘的时刻。基地司令部向电影队下达了一个神圣的指令,同参试科研人员一同进入试爆区,任务是负责播报起爆信息,并在试验成功后实时传输国防科委和国防部首长的祝贺信息,以及撤离试验场的信息传输保障。这是一个无比光荣的使命,电影队人人士气高涨,纷纷请战,要求献身国防、为祖国尖端科学试验作出自己的贡献。电影队报请基地政治部同意,决定由副队长杨迁盛、司机白建刚和我进驻场区,来执行这个神圣而又光荣的任务。
伟大事件的前奏往往是静寂的,罗布泊正萌动又一次让世界震撼的时刻。
载着精密仪器的参试车辆在公路旁整戈待发,负责防化分析的参试人员神情庄重肃穆,戈壁死一般沉寂,仿佛一切都凝固了。我们很快布好线路,并将3台架式扬声器分点设置好,将指挥部与爆区的广播线路连通,便站在越野车旁注视着前方2.5公里处的爆心,静候“零时”的到来。
10月的戈壁滩上,阳光依然炽烈而通透,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野性与辉煌。我们在烈日下静候了3个多小时,根据气象测定和综合数据分析。15时,广播里传来了基地指挥部下达的试验指令:“现在开始倒计时,10、9、8、7、6、5、4、3、2、1,起爆!”
“轰!”就像暴风雨前一个蓄聚已久的滚雷炸响,刹那间,爆心一大片地表顷刻下陷,一股气浪腾空升起,半空中扬起尘埃和烟雾。几乎是在爆炸的同时,各种测试车辆马达齐鸣,科研人员乘车快速冲进爆心,他们要收集效应物受到冲击和辐射的相关数据……
我们驾乘的越野车撤离爆心区后,风驰电掣般驶向设在戈壁滩上一处平坦空地上的临时指挥部。那里聚集着参加试验的科研人员、基地高级将领和优秀的军人。当时,扬声器里传来了国防科委首长慰问的声音,戈壁滩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人们叫着,笑着,跳着,抱着,相互握手,热烈祝贺,一片欢腾。
我急切地从越野车上跳下来,向刚刚离开的方向回望,井下原子弹爆炸后震荡起的尘烟还在半空中飞扬……
这个历史性的镜头,深深烙在我的脑海里永生定格,直到42年后才将其“冲印”出来。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军人,我参加了我国平洞和竖井地下核试验,深感荣幸万分!我自豪,在实现国防现代化建设中履行了一名中国军人的职责!
有一种精神叫马兰精神,有一种奉献叫隐姓埋名……为了祖国的繁荣和人民的安宁,以戈止战,铸剑为犁。在中国核试验场默默奉献的科研人员、军人们的功绩必将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
如今,“蘑菇”烟云早已散尽,向往和平的人们将永远记住那个特殊的年代,铭记马兰这个美丽而神圣的名字!
敬礼!罗布泊核试验场。别了,罗布泊核试验场……
后记:本文依据真实事件回忆整理。在撰写的过程中,得到了原部队有关领导和战友们的鼎力相助。特别是原总装备部政治部一级作家彭继超大校、原总装备部文化工作站站长胡胜仁大校,给予的热情指导和帮助,在此致以深挚的谢忱!
文中人物124团宣传股长李五营、6连连长王志国、8班班长张世光,以及家乡战友陈伟、张尊洋、肖焕明、陈彪、刘明、魏光武、温选生、肖高平、张尊平、罗定海、牟建昌、李明建、肖万敏、张大义、陈福贵、陈福辉、刘勇、文斌,他们都曾在北山参加过多年的坑道施工作业,如今已离我们而去。谨以此文告慰逝去的战友的在天之灵!
□文/图 张全普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