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排右第三人是“棋怪”欧祖民。

“棋怪”欧祖民（1942年—2021年）：一生酷爱象棋。十二岁那年，他头上染了黄癣（癞痢），患处头发成片脱落，平日常戴一顶黄军帽。有人唤他“欧癞子”，街坊则称他“欧棋怪”。

欧祖民祖籍湖北麻城。明末清初，欧氏先祖随“湖广填四川”迁居渠县三汇，世代农耕。民国初年，族中人口日繁，耕地渐紧，恰逢达城商贸兴盛，欧祖民父亲翻越铁山，落籍达城，在西城墙根搭建竹篾巴屋，艰难度日。

欧祖民少时颇为顽皮，与街坊孩童玩“斗鸡公”，常一人独战一众伙伴，众人畏其悍勇，不敢上前。

到了上学年纪，他背上母亲缝制的布书包去上学。一日，箭亭子街屋檐下有两人对弈象棋，围观者甚众，指指点点，间或争论。小欧驻足观看，不觉入迷，待猛然惊觉，已然迟到。他索性不去学堂，待到放学时辰，径直回家。

次日上学，他又被棋局吸引，再次逃学。时日一久，学校通知家长，事情败露。家长用鸡毛掸子狠狠责打他。

他虽当面许诺不再逃学，可没过几日，依旧因看棋旷课。就这样，终未能考取高小。

彼时，他虽不到十二岁，可对象棋已经痴迷。他拿出积攒的压岁钱，买了一副小木象棋，自行揣摩练习。起初，他与街坊孩童下棋，后来，找十五六岁的中学生下棋，由屡败屡战到屡战屡胜。十五岁时，他便向成年人挑战，从输多赢少到赢多输少。

欧祖民成年时，父母皆已去世，孑然一身。街道安排他做清洁工，专管垃圾转运。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达城，街巷垃圾清运，全凭人力木板车。天刚蒙蒙亮，他拉着木板车摇响铜铃，沿着街巷缓缓前行。街坊邻里听见铃声，提着竹筐、撮箕出门倾倒垃圾。

待垃圾清运结束，他回到自家门前，支起一张小方桌，摊开棋盘，摆上棋子，沏上一大盅浓茶，点一支香烟，邀路人对弈。棋局彩头简单，输赢只赌一支香烟。行人见欧祖民摆开棋局，纷纷驻足观战。

日头慢慢西斜，下棋的、看热闹的换了好几茬，欧祖民依旧不肯歇手。腹中饥饿，就喝茶啃冷馒头。待到夜幕降临，点一盏煤油灯，棋战依旧不停。

这位沉迷于象棋、难以自拔的清洁工人，在老达城街坊眼中便成了怪人，遂得名号——“欧棋怪。”

20世纪80年代，个体户兴起，欧祖民在来凤路与朝凤路转角处摆了一个香烟摊谋生。那时，他已成家，妻子是近郊农村人，育有两个子女。香烟摊昼夜经营，他与妻子轮流守摊。他一有空，便去茶馆与人切磋棋艺。

曾有一位外地棋手登门挑战，双方约定彩头为当时的高档香烟红塔山一条。外地棋手连胜五局，当场取走五条红塔山。次日，外地棋手再度挑战，又赢走五条香烟，双方约定择日再战。欧祖民妻子极力劝阻欧祖民，却没能劝住，只得向娄尧求助。娄尧曾代表达县地区参赛，斩获四川省象棋比赛团体冠军。

娄尧约外地棋手在茶坊对弈，从上午八点鏖战至晚上八点，获胜十一局，赢回十一条红塔山，将其中十条归还欧祖民。

欧祖民曾获达县地区象棋比赛第六名、通川区老年象棋赛冠军。年届六十，他因毕生棋艺未能跻身地区赛事前三，心中始终不甘，便托人传话，要与达州棋王杨在雪以棋会友。杨在雪多次斩获省级象棋赛个人、团体冠军，2005年在“云贵川渝西南棋王争霸赛”中斩获“西南棋王”称号。面对欧祖民的挑战，杨在雪置之不理。

欧祖民不肯作罢，守在杨在雪上班的厂门口。待杨在雪下班走出厂区，他上前拉住杨在雪，执意要切磋棋艺。杨在雪无奈，随他前往家中对弈，杨在雪连赢八盘，欧祖民依旧不服，执意继续对弈。裁判见状劝道：“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欧祖民无可奈何，只得作罢。

欧祖民七十岁后，不再摆摊，日日流连滨河路象棋茶馆对弈，棋艺大不如前。七十九岁那年因病辞世。从此，江湖再无“棋怪”欧祖民。

“棒棒棋客”曹多权（1966年—）：达城本土人，今年六十岁，幼时居于通川锅厂梁。

曹多权上高中时，痴迷象棋，书包里常备一副象棋，每到下课，便急忙邀约同学围坐课桌对弈。若是棋局未能分出胜负，放学后便在大街上铺开纸质棋盘，继续厮杀。

高中毕业后，曹多权入职东城街道办事处企业办公室担任办事员，后调至复兴乡任文化干事。工作之余，不忘棋艺，常利用乡镇文化阵地组织棋友比赛，将象棋活动带进院坝农家。

1991年，曹多权成婚，妻子是农村人。1992年，儿子降生，家庭经济骤然陷入困境。恰逢全国掀起下海浪潮，时年26岁的曹多权毅然辞职，投身市井闯荡。下海然而世事难料，谋生之路坎坷，几番奔波，诸事难成。不惑之年，他最终以棒棒为业，以此担起一家生计。

从昔日的事业编制文化干事，到当棒棒下力，巨大的身份落差，曾令他心绪难平。经过几番思量，他认为凭力气养家不丢人。

棒棒营生，凭脚力耐力立身，负重爬坡最耗心神。旁人揽活间隙只知歇脚抽烟，曹多权却从帆布包内取出象棋独自拆局揣摩。等候雇主时，他蹲于街边石梯，摊开棋子，细研攻防招法。楚河汉界，便是他劳碌岁月里的精神归处，再苦再累，一念棋局，烦恼顿消。

他肩扛一根老黄竹棒，终日爬坡上坎、走街串巷，往来锅厂梁、张家湾、二马路等老城街巷。谋生虽苦，棋心不改，一副小木象棋置于泛黄帆布包内，朝夕随身。沿街揽活之际，若遇棋友相邀，便当即卸下竹棒，就地布子，对弈厮杀。

他对局有输有赢，围观者众多，其中亦有不少棒棒看客。达城百姓常看见他怀抱竹棒坐地弈棋，“棒棒棋客”的名号就此叫开，成为达城老街一道独有的市井风景。

每天下午，若无活计，他便携竹棒前往滨河路象棋茶馆找人对弈。棋友常打趣问道：“曹半罐，今天你又挣了大钱？”他含笑应答：“托福，够今日吃用。”

未去滨河路象棋茶馆对弈之前，曹多权的对手多是普通业余爱好者。滨河路象棋茶馆汇聚众多达城棋坛高手。曹多权初入茶馆弈棋，棋友见他行棋敢冲敢杀，全凭实战经验对局，见功底的残局尚有不足，遂戏称其“曹半罐”。

曹多权常静心观摩高手对局，复盘思索，苦研棋路。经年磨砺，棋艺突飞猛进，弈棋风格攻守兼备，善于捕捉对手破绽，残局功力尤为深厚。不少老牌棋手几番交手，方知不可小觑，再不敢轻言必胜。

近年来，达城棋坛名宿娄尧、李中庆、罗相龙、欧祖民、李全弟、向守安等先后辞世，其余名家亦年事已高。曹多权异军突起：2024、2025连续两年斩获达州市体彩杯象棋赛第四名；2025年参加川渝象棋公开赛取得优异成绩，位列达州选手第二名；2026年参加通川区老年人象棋赛夺得冠军。昔日“曹半罐”，终成“曹满罐”。

如今，锅厂梁旧时的土墙青瓦老屋大多拆除，新式电梯住宅拔地而起。花甲之年的曹多权依旧居于锅厂梁，其子在成都成家立业，从事中医工作。曹多权早已不再从事棒棒营生，每日依旧往返滨河路象棋茶馆。

作者：王元达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