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秋天的最初印象,始于小学一年级。那一年,由冬季招生改为秋季,我便在一个桂香漫溢的秋日,推开了一年级教室的门。
那时的秋晨,我们总在雄鸡的啼鸣中醒来。窗玻璃上结着薄霜,外面的世界蒙着一层朦胧的白,像藏着无数秘密,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真切。土坯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灰白色的烟气与晨雾缠在一起,飘飘荡荡,盘旋着升向淡蓝的天空。
秋收的季节,金黄的稻穗随风翻涌,一浪盖过一浪,把大地铺成了一块柔软耀眼的金毯。不远处的河水褪去了夏日的喧嚣浮躁,变得舒缓又慵懒,把天光云影、岸边树影都轻轻揽入怀里。
正午的秋阳穿过疏朗的梧桐枝丫,在土泥路上洒下满地碎金。风卷着黄叶掠过脚边,像蝴蝶似的打着旋儿飞舞。我总忍不住蹦蹦跳跳地追上去,连呼吸里都裹着清甜的桂香。
那样一个五彩缤纷的秋天,像一幅徐徐展开的鲜亮画卷铺展在眼前。只可惜当年懵懂的我,还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说出这份鲜亮。
后来的许多年,我总在追逐秋天,在书页里寻找,在走过的山山水水里寻找。寻寻觅觅中,秋的悲凉、秋的清朗,胜利的秋、丰收的秋,万紫千红的秋,在我心里慢慢清晰,徐徐铺展成一片完整的秋色。
最沉的那片秋意,落在三个秋风萧瑟的日子。
1986年秋,我瞻仰重庆烈士陵园;2011年秋,我仰望人民英雄纪念碑;2024年秋,我驻足乔尔玛烈士陵园。秋风裹着细碎的雨丝,我逐行读着碑上一个个滚烫的名字,那些遥远的身影,忽然在眼前鲜活起来。他们挺直脊梁站在秋风里,向后人讲述着一桩桩惊天动地的英雄壮举。碑前盛放的菊花,每一片花瓣都像是凝视先烈的眼睛,默默回望那段浸着血与火的岁月。我在心里轻轻告诉他们:是你们用血肉之躯挡住了沉沉黑暗,用青春热血浇灌出黎明的光,才换来了今天这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锦绣山河。
杜子美那句“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把整个时代的风霜,都揉进了满纸秋声里,沉郁厚重,压得人心里发颤。而在伟人的诗词里,我读到了“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的豪情,看见了“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的辽阔。那种立于时代潮头的从容与自信,让笔下的秋,一下子拥有了穿透岁月的力量。
在写秋的散文里,我见过高远澄净的秋空,见过纤尘不染的池水,见过缠绵悱恻的雨丝,也见过皎洁得像浸在水里的满月。最动人的还是“留得残荷听雨声”,秋天的雨藏着最软也最鲜活的美。
一天,“奶奶,下雨了”,两岁的小孙子软软糯糯的声音刚响起,窗边很快就凑过来一老一小两个身影。我们一起望着窗外密密斜织的雨线,时慢时急、时断时续,雨声时高时低、时响时沉,时而金声玉振清亮明快,时而黄钟大吕沉厚悠长,像极了《琵琶行》里“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看着那些被烈日烤得打皱发干的树叶在雨丝里慢慢舒展,先前焦脆发卷的边缘,一点点浸出鲜嫩的绿意。微风拂过,树影在窗前轻轻摇晃,满院树叶“沙沙”轻响,像凑在一起,低声说着温柔的悄悄话。张爱玲写“雨,像银灰色黏湿的蛛丝,织成一片轻柔的网,网住了整个秋的世界”,原来秋天从来不是一个单薄的季节。
秋天是一幅画、一首歌,是色彩斑斓的菊,是枫树擎着的火炬,是花中第一流的桂花,是满篮五颜六色的鲜果,是浓淡由心的自然泼墨。秋,装得下童年记忆里溢满的桂香,装得下对先烈的绵长追思,装得下千年诗词里的万千气象,也装得下婆孙俩趴在窗边听雨的这一小片温软时光。
作者:邓继华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