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院子旁边的一面缓坡上,春玉米、夏红苕、秋洋芋、冬豌豆,一茬接一茬,四季葱茏,盈盈盎盎,是农人辛勤的汗水浇灌,是大自然馈赠的节令佳品。坡边有一条小径,左拐右扭,曲曲折折,仿佛张旭狂草而成,仿佛怀素醉后走笔。沿坡顺路而下,蛇行片刻,便至坡底,有条溪沟。
溪沟里,乱石堆垒,大大小小,杂乱错陈。石边有石,石上有石。大的,气势恢宏,一石当关,差不多要阻断溪流。小的,如盆如碗,如拳如蛋,随意铺陈,别有一番意趣。石下石边,泥沙静卧,居中的是沙,托举着石,形成溪沟的流;边上的是泥,凝结着石,筑就溪沟的岸。一线清流,涓涓淙淙,穿梭在石缝之间,婉转逶迤,静静流淌。偶尔聚成一汪潭,小小的,浅浅的,虽有点小家子气,深不过膝盖,却清亮清亮的,朴素无尘,清纯自然。
溪沟很窄,只丈余宽。溪沟上没有桥,连乡村常见的两根杉木搭成的简易木桥也没有。农人随便调整几块溪沟里的石头,便搭成了一道过沟的路墩。晴天,溪流一线,就着石墩,三五步便能跃过溪沟。雨天,溪流淹没石墩,脱掉鞋袜,可淌水而过。山洪暴发,溪沟若江若河,汹涌澎湃。大家并不着急,因为本来就没几个人需要涉渡溪沟,因为暴雨一停,天一放晴,洪水就快速消隐,溪沟便恢复如常。
溪沟没有名字,大家都称它“沟”。蹒跚学步后,哥哥牵我到沟里玩:他在水里走来走去,跑上跑下,捉螃蟹,挖“河沟”,砌“堰塘”;我坐在沟边扯杂草,刨沙子,堆城堡。再大点,哥哥上学了,我与玩伴在沟里寻找惊喜:摘季季都有的时鲜野果,吃得小肚滚圆滚圆;变着花样打水仗打沙仗,弄湿弄脏一身衣裳;扯猪草割牛草拾柴禾,装满背篼伴着夕阳回家。夏天,脱得赤条条地,泡在沟里小小的、浅浅的潭里,滚来滚去,乐而不疲。大人看见,笑谑不已:那是个牛滚凼,你们就在牛滚凼扳澡?更大点,不太去溪沟了,偶尔带弟弟、妹妹去玩,我也只是独自坐在溪沟边的石头上看连环画。
曾与玩伴们一起探索:溪沟从哪里来?沿溪沟而上,淌水踩石,攀木踏草,登崖越坎,越走溪沟越狭窄。走不了多久,溪沟就要分岔,仿佛禾苗分蘖,仿佛树干分杈。每分一次岔,溪沟就瘦弱一分,溪流就清浅几许。越向上,分岔越多越密,溪沟越纤柔越细弱。渐渐地,溪沟细成蛛线蚕丝,渺若炊烟雾岚,松风吹过,仿佛高高的树梢隐入飘忽的云朵,不知不觉消失在老家背后的大山中、密林里。
最后的溪沟太细微,细微得难寻踪迹。溪沟的起点很隐蔽:或许是某株耸入云天的松树上的一滴晨露,或许是灌木丛中的一点泉眼,或许是滋润完土壤后溢出的雨水,或许是大山深处地底下蕴蓄了几千年的甘霖。
院子旁边,缓坡顶端,有一道堰沟。堰沟斜斜向上,穿过丛丛灌木,转过几个山包,伸入溪沟。平时,堰口堵着石块、泥巴。插秧整田前,打开堰口,溪流沿着堰沟注入院子前的一丘梯田。浅浅一流,昼夜不停,从上到下,要不了几天,梯田就蓄满了水。再经由农人翻耕、耙平、覆坎,刚刚收完小麦、油菜的梯田,摇身一变成为水平如镜、闪闪发光的稻田。溪沟虽小,但一年四季溪流不断。只要农人需要,只要庄稼需要,打开堰口便可引水入田。哪怕是天干地旱久不雨的枯夏,溪流瘦弱成一丝、成一线、成一瓢、成一捧,依然会毫不吝惜地滋润庄稼,稳住时日,令农人不忧不惧,喜形于色。
很可惜,溪沟里没鱼,连一般溪沟必有的白条也没有。我疑惑不解,问父亲:怎么没鱼?父亲摩摩我的脑袋:你往下走,去看看。我约上玩伴,沿溪沟而下。越走溪沟越宽,水流越大,不时有另外的溪沟汇入。每一次汇聚,溪沟就壮硕一分,溪流就宏阔几许。走了不多会,溪沟突然不见了。我们探身向前,才发现,溪沟没有消失,而是跌落下岩:溪沟与溪流一起,挤挤挨挨,你推我搡,猛然跌下一道高岩。我扫兴而归,疑惑不已,问父亲:难道是那道岩?父亲拍拍我的肩膀:对啊!那么高的岩,下游的鱼怎么游得上来?我有些不服:不是说鲤鱼可以跳龙门吗?父亲笑:鲤鱼可以跳的,只是一道门,跃过门槛就行;那道岩,这么高,鲤鱼怎么跳得上来?要上来,只能飞,能上来的,只有鸟。原来,真怪那道岩。
沿溪沟继续向下,绕过高岩,下面的气象渐渐宏阔,溪流汩汩潺潺,渐有河的气势。石缝里,浅滩上,深潭中,随处可见游鱼,虽都小巧,但一群来一群去,有时倏忽,有时悠闲,令溪沟增添无尽的生机与活力。
不用探索都知道,溪沟要去哪里:注入江河,融入海洋。溪沟跌下高岩后,汇入一条更宽阔的溪沟:月溪。至此,溪沟便结束了它的使命。
中师毕业后,我在一所乡村小学教书。学校旁边,长田坎外,也有一道溪沟。溪沟平缓,比老家的宽阔些。溪沟里,没有石头,一沟红沙,静静铺陈,一汪清流,静静流淌。小小的溪沟,被当地人夸张为河:口语叫作鸡跳河,书面称为黄龙河。鸡跳,言其狭窄,鸡可跳过。黄龙,像其形状,满河泥沙,稍涨水便如一条黄龙。
溪沟上,有座石板桥。过桥,片刻可至黄龙乡场。一日放学,去乡场买东西。过桥时,迎面走来一位姑娘,眼若溪流清亮,脸若染丹酡红,辫子黝黑若漆,一条搭在胸前,一条拖在脑后,辫梢毛线缠着的胶圈艳若胭脂,仿佛闪亮的火苗。看见她,十八岁的我于懵懂中突然惊醒,涌出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更乱的慌乱,脚步趔趄,差点跌入溪沟。只一眼,仿佛已凝视千年。她辫梢的胶圈,就是月老手中的那根红线,从云端跌入溪沟,被溪流浸润漂洗后,从溪沟升起,拴住了我悠悠颤颤的心。
我沿溪沟向前,走出溪沟,走向江河。
我来到另一道溪沟边,涌出无限相思,无限爱恋。
作者:庞雨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